与此同时,化工楼八层。
李云建站在顶楼指挥中心的窗户后面。
他没有用夜视仪。
他用肉眼看着开阔地。
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二岁,脸上的线条像被刀削过,眉骨高,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七年前在西北某次演习中被弹片擦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钢珠。
全军特种作战比武,三年连续前十。
某次边境实战,带七个人渗透敌后,摧毁两个火力点,带回来三个俘虏,七个人毫发无伤。
可现在,李云建却没能参加前往1937的选拔,他觉得遗憾。
这份遗憾,让他选择成为这次选拔的――‘敌军’。
“各就各位。”
李云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通过耳麦传到大楼每一个角落。
“记住,别留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全副武装的两个连。
一百多号人,挤在这层楼里。钢盔下面的脸一张一张的,年轻的,不年轻的,有疤的,没疤的。
他们的作训服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沾着泥,被汗浸透。但他们的臂章上,全部少了一枚徽章。针脚的痕迹还在,像一排没有愈合的伤口。
“这批人是要去1937的。”
李云建的声音不高。
“在这里故意输给他们,就是害他们。”
没有人说话。
一百多号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封闭的楼层里回荡。
“在这里的人,都是没能参加选拔的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选拔名单公布那天,我在操场跑了四十圈。跑到第三十八圈的时候,把脚踝跑伤了。军医说,你疯了吧。我说,是。”
他停了一下。
“我疯了。”
他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一个个兵的脸上,
“不能参加选拔。”
“就意味着。”
“没资格站在1937年的阵地上。”
“没资格和那些先辈并肩作战。”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若是有谁不忍心下手――”
“就想一想。”
“我们连去1937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
八层楼里,李云建的声音落下去。
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炸了。
是一百多号人同时炸开。
像一百多根雷管被同一根导火索点燃。
一个中士猛地站起来,头盔带子勒进下巴的肉里,
“给我把他们往死里打!”
他旁边的上等兵把枪托往墙上狠狠一撞,
“老子绝不留手!”
墙角那个十二年兵龄的老兵站起来。他把模拟轻机枪端在手里,枪口慢慢扫过窗户外面那片开阔地,
“我下不去的手,鬼子下得去。我舍不得打的,鬼子舍得打。我不能让他们替我先辈挨枪子的时候,挨的是棉花。”
一个狙击手靠在窗边,把眼睛贴上瞄准镜。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跟瞄准镜里的某个人说话。
“对不住了,兄弟们。今天把你们打趴下,明天你们才能站着回来。”
一个蹲在弹药箱旁边的列兵站起来。他看着年纪不大,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他把模拟手雷一颗一颗往战术背心上挂,挂一颗,说一个字。
“挂。”
又挂一颗。
“一。”
又挂一颗。
“个。”
他把最后一颗挂好,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算一个。”
角落里有人接话,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
“八层楼,够他们喝一壶的。”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
“疼到骨头里,疼到记住一辈子。记到1937年,记到淞沪,记到每一个阵地上。”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很年轻,但很硬。
“我们不是敌军。”
“我们是磨刀石。”
“把他们磨快了,磨利了,磨成一把一把捅进鬼子心口的刀。”
李云建站在窗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
李云建从枪架上拿起那把模拟重机枪。
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蓝色的,像淬过冰。
“来。”
他的手指搭上扳机。
“让他们见识见识。”
“什么叫真正的‘敌军’。”
化工楼更远处,开阔地边缘。
月光照出二十四个正在移动的影子。
金胜趴在泥地上,把化工楼的正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看见了窗户后面那个架着重机枪的人影。
“窗口位置,重机枪。持枪姿势――”
他顿了一下。
“是个老手。很老的那种。”
雷熊趴在他旁边,盯着那个窗户。
“李云建。”
金胜偏过头:“你认识?”
“全军特种作战比武,连续三年前十。”雷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的兵,没有怂的。”
金胜沉默了一秒。
“那他怎么没被选上?”
雷熊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