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三娃把刀正过来,又重新冲了一次,这次一刀把麻袋劈开了,沙子溅了他一脸,他呸呸吐了两口沙,骑在马背上咧嘴直笑。
林小毛骑着他那匹青灰色老马冲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脖子上,刀举得颤颤巍巍。
他冲到麻袋前面,闭上眼睛一刀劈下去――劈歪了。
刀砍在木桩上,刀身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他人已经冲过去了,手还握着刀柄,整个人被从马背上往后拽,挂在马镫上晃了两下才松手摔下来。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先检查的不是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回头找田老根,田老根正骑在马上用一只手捂着被炸聋的左耳,另一只手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
马上射击是骑兵训练的最后一课,也是最难的一课。
周生率先做示范。他把狙击步枪背在肩上,骑着他那匹眼神极好的白马从训练场边缘小跑过来。
他没有用瞄准镜,直接用机械瞄准,在马匹颠簸中寻找射击的节奏,马跑起来是一上一下的,人的身体也跟着一上一下,要在某个短暂的平稳点扣扳机。他
冲到距离靶标不远处的位置时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减速了半拍,就在那一瞬间他扣下扳机,子弹出膛,靶标被击中后左右晃动。
他把枪收回来,对旁边观摩的人说了一句话:
“利用马的节奏找平稳点――马不是障碍,是射击平台。”
轮到其他人练习,情况就没那么顺利了。丁有田在马背上颠得上下牙打架,颠了不到几下就咬到了自己舌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大牛倒是打中了靶标――但打中的是旁边那个木桩,子弹擦着麻袋飞过去,在木桩上留下一个冒烟的弹孔。
大牛低头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靶,自我安慰道:“至少打到东西了。”
夕阳西斜时,陈大山把所有还能骑马的兵集合起来,宣布骑兵连正式组建。
夕阳把整片训练场染成了暗红色,人和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焦土上。
一群身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擦伤的兵骑在马上排成三列横队。
陈大山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骑兵的样子。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他才十六岁,在广安老家的渠江边上放牛。
一队川军骑兵从官道上跑过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江边看傻了,牛跑了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他跪在爹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红薯去县城报名当兵。
招兵的排长问他为啥要当兵,他说想当骑兵。
排长看了看他又黑又瘦的个子,笑了一声,把他分到了步兵连。
“骑兵?先学会走路再说。”
他在步兵连一待就是五年,从四川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上海,打过机枪手,当过敢死队员,中间也学会了骑马。
再后来升了班长,升了排长,最后升了连长。
他带着七连从宝山打到罗店,从罗店打到刘行,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倒在宝山银行大楼的废墟里,有的倒在罗店南北岸的稻田里,有的倒在刘行前沿的焦土上。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摸到马了。
可现在,他有骑兵连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马,不是几个人的马,是整个连队的马。
三百一十八匹东洋战马,还有这么多骑兵,有他从四川带出来的老兵,有老赵和石柱子那样不能骑但还在守着阵地的残兵,有冯璋从湖南带来的溃兵,有牛三娃那样连马都不会上的新兵蛋子,有林小毛那样连骡子都没骑过的小娃娃。
他们今天还骑不稳,还砍不准,还会用刀背砍麻袋,还会在马背上咬到自己舌头。
但他看着他们,看着牛三娃把刀举过头顶时刀刃上那道刺眼的金光,看着林小毛把腰挺直时下巴上那颗还没消下去的青春痘,看着马山沉默地夹紧马肚时铁灰马纹丝不动的四蹄。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胸口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渠江边上听过的一句老话――“养马三年,用马一时。”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这支骑兵连现在还稚嫩,还笨拙,还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还会用刀背砍麻袋。
但只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练,让他们跑,让他们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砍几回鬼子,他们会变成一把刀,一把能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刀。
他忽然觉得这支骑兵连不会只存在于刘行阵地上。这场仗还长得很,鬼子要打多少年,他就打多少年。
他的骑兵连会在长江边上冲锋,在中原大地上驰骋,在西南山地里穿插。
他们会出现在鬼子最想不到的地方,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平原,马刀在晨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从鬼子的侧翼、后方、指挥部、补给线上冲出来,像一把从地底突然拔出的刀。
牛三娃会从黑马背上俯身一刀劈断鬼子的机枪枪管,林小毛会在老马上用缴获的王八盒子一枪打爆鬼子军曹的脑袋,马山会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卷冲在全连最前面。
老赵虽然看不见,但他会坐在后方营地里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对石柱子说:“他们回来了。”
石柱子会撑着弹药箱坐直身体数着马背上的人头一个一个报出他们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