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阵地前方的炮火声暂时停了。硝烟还没散尽,焦土上的弹坑还在冒着细烟,但枪声已经稀疏下来。
战斗并未结束,而是因为攻守双方都在喘息。
刘行阵地上的中国守军正在抓紧时间重新装填弹药、调整火力点、把伤员往后送。
而日军这边,步兵第二十九旅团旅团长上野勘一郎少将正坐在临时搭建的野战帐篷里,双手撑着膝盖,面前摊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作战地图。
上野勘一郎身边还有三千多头鬼子。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三千多人,放在任何一场常规战斗中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上野勘一郎自己心里清楚,这三千多人里,真正还能打硬仗的已经不多了。他的两个步兵联队,第十八联队和第三十四联队,已经被打残了。
第十八联队联队长石井嘉穗,那个狂热的、会挥舞日之丸旗站在枯树桩上嘶吼“为天皇陛下而死”的大佐,脑袋被一颗狙击子弹打爆了,整个联队从吴淞登陆时满编满员的将近四千人,打到现在能收拢的残兵只剩几百人。
第三十四联队联队长田上八郎,那个谨慎的、会在沙袋掩体后面压低声音跟参谋讨论进攻路线的中佐,右眼被一颗子弹打穿,脑袋炸掉了,他的联队同样被打成了一盘散沙。
不止如此。第五旅团旅团长片山理一郎少将死了,师团长藤田进中将也死了,连同他的参谋长田尻利雄大佐、作战主任参谋、情报主任参谋、通信主任,整个第三师团师团部被两颗从天而降的精确制导炸弹从地图上抹掉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上野勘一郎现在就是第三师团的最高长官。这个事实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他这辈子从来没离权力这么近过,恐惧的是他接手的是一支正在崩溃的部队。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一个鬼子弯腰钻了进来。他姓野口,全名叫野口浩,是师团部的情报参谋,也是师团部被炸成废墟之后少数几个活着跑出来的参谋之一。
野口浩三十七岁,中佐军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个子不高,脸很瘦,颧骨高耸,嘴唇极薄,薄到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
他在陆军大学进修时以“战术推演”科目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从没上过前线。
他的所有战术都是在地图上用铅笔和尺子画出来的,他从来不知道当那些铅笔线条变成真人的血肉之躯时,会发生什么。
“少将阁下。”野口浩走到上野勘一郎面前,推了推那副有裂纹的眼镜,
“现在还不是撤退的时候。我们还有独立战车大队,还有三千多帝国勇士。支那人的火力虽然猛烈,但他们的阵地纵深有限。”
“如果我们集中所有装甲力量,在支那人最疲惫的时候发起一次决定性的突击,未必没有拿下刘行阵地的可能。”
上野勘一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对这个情报参谋没有太深的印象,师团部活着的人不多了,能用的人更少。
野口浩至少还保持着军人的镇定,不像外面那些刚从骑兵联队废墟里爬回来的溃兵,身上全是焦土和血,眼神涣散得像丢了魂。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地图上的刘行阵地上敲了敲:“哦?说出你的计划。”
野口浩往前迈了一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日军阵地出发直指刘行。然后他把铅笔收起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旅团长阁下,师团长已经战死,片山少将也已战死。现在,您是第三师团的最高长官。如果您能拿下刘行阵地,完成藤田进师团长都未能做到之事……”
“那么将来有一天,陆军本部重建第三师团时,您就不再是少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