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是个从信阳来的孩子,叫吴小毛。
他才十七岁,嘴唇上还有绒毛,手里没有武器,但怀里抱着两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
他也在等。在等顾云山喊“炸”,在等那些鬼子冲进炸得到的地方,在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拉弦。
“可是……”吴小毛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唾沫咽了回去,“我们都同归于尽了,谁来保护苏军医呢?”
屋子里安静了嘞外面的枪声还在响,鬼子的嚎叫还在逼近,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远远的,不那么要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小毛身上,落在这个孩子脸上。
所有人都知道,在重伤员们的更深处,用几块门板和一堵半塌的墙隔开的小间里,苏h还在做手术。
无影灯是从医疗箱里取出的便携式设备,两盏,一左一右,架在门板两头。
光柱交汇处,是一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的战士,十八九岁,腹部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苏h已经站了很久,从下午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深夜。
她的衣服全是血,手套上全是血,袖子上、领口上、脸上、头发上全是血。
但她的手指没有抖过,从第一刀切下去到现在,没有抖过。
她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血管,用缝线扎住,打结。
这时,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小战士嘴唇翕动,
这时,一个从昏迷中醒来的小战士醒来,他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额头一直包到下颌,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痂,嘴唇因为失血而白得像纸。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马灯的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手术台旁边的苏h,嘴唇翕动。
“苏医生―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的手从军大衣下面伸出来,手指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被他拧松了半圈。
这是他昏迷之前自己拧的,昏迷了一整夜醒来之后手指第一个动作还是摸那颗手榴弹。
苏h继续做着手术,但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
“不是,我们会赢的,你好好休息。”
战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h那双没有抬起来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h低着头,换了根缝线,继续缝合。腹膜缝了一层,肌肉缝了一层,皮肤缝了一层。
她的手指在伤口上穿梭,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血还能止住,只要心脏还在跳,就能补。
她不相信“救不活”这三个字。
在这间破屋子里,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在这八十八年前的深夜里,她不允许自己相信。
外面,吴小毛的话说完,屋子里沉默了很久。那个断了双腿的老兵第一个开口。
他是河北沧州人,打了这么久的仗,从卢沟桥打到淞沪,从北平打到上海
“苏军医……”他念着这个名字,
“她不是我们七连的人。她是从后世来的,是来救我们的。她给我们做手术,缝伤口,止血,一针一线地缝,从早缝到晚,从晚缝到早。她救了我们多少人?数不清了。老子这条命,就是她缝回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手榴弹,看着那根套在手指上的拉环。
“老子不怕死。从当兵那天起,就不怕了。但老子怕――怕我们死了,谁来保护她?她是来救我们的,我们不能让她死在我们前头。”
他的手从拉环上松开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他看着那束手榴弹,又抬起头,看着吴小毛,看着那个孩子。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都同归于尽。得留人。留人保护苏军医。”
断了左臂的伤员也开口了,
“大柱哥说得对。苏军医不能死。她要是死了,谁给那些重伤的兄弟做手术?谁给那些断了腿的缝伤口?谁给那些肠子都流出来的塞回去?”
“我们死了就死了,我们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从罗店开打到现在,打到今天还剩多少?”
“我们早该死了。我们活着,是赚的。但苏军医不一样。她是从后世来的,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