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清河,握着那块带钉子的木板。
是晋庆云,撬棍扛在肩上,棍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是陈石头,十六岁的娃娃脸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是赵大墩,独臂握着刺刀刀柄,断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是冯有粮,断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
是石秋生,单腿站在焦土上,手榴弹举在耳边。
是周瘸子,瘸腿的膝盖在发抖,但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是更多还能站起来的兵,从焦土上爬起来,从弹坑边缘撑起来,聚拢到他们的旅长身边。
他们的刺刀卷刃了,他们的子弹打光了,他们的绷带散了血在往下淌,但他们站成了一排。
苏晴站在顾云山旁边,把刺刀举到胸前,夜风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吹起来。
她开口了,嗓音带着女性特有的清亮,在硝烟和焦土味弥漫的空气中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的耳朵里――
“死战不退。”
顾云山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从后世来的女娃娃,开着坦克给他们碾了一整夜的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五头想活捉她的鬼子,被几十头鬼子围在熄了火的坦克后面还在还击。
现在她站在他旁边,刺刀举在胸前,说“死战不退”。
她的声音不高,但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声嘶吼都更有分量。他把捡来的军刀又握紧了一寸,转回头看着前方那片土黄色潮水,从胸腔深处炸出一声嘶吼――
“死战不退――”
晋庆云扛着撬棍站在沈清河旁边,撬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他听到了苏晴的声音,把撬棍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跟着嘶吼出来。陈石头站在苏晴身后,十六岁的娃娃脸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但他听到了苏晴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老家的姐姐教他写字时的声音,也许是村里女先生念书时的声音。
他把刺刀又举高了一寸,跟着嘶吼出来。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发育完全的少年人的清脆,和苏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大墩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的左手没了,断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右手里攥着一把从鬼子尸体上拔出来的刺刀。
冯有粮用断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石秋生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用那条没断的右腿撑着身体,把最后那颗手榴弹举在耳边。
周瘸子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用缴获的步枪拄着地面,瘸腿的膝盖在发抖,但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所有还站着的人,残了手的、断了腿的、缠满绷带的、满脸是血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嘶吼出来。聚拢到苏晴和顾云山身边,站成一排。
那声“死战不退”从一个人的清亮女声开始,变成两个人的嘶吼,变成十个人的咆哮,变成整条防线上所有还活着的人的同一声呐喊。
那声音从祠堂门口传到战壕前沿,从战壕前沿传到枯草地边缘,压过了鬼子嚎叫的声浪,压过了远处第十一师团后续部队的军号声,在暮色笼罩的焦土上空回荡。
苏晴站在这一排人的最前面,站在顾云山旁边,刺刀举在胸前,刀尖指着前方那片土黄色潮水,纹丝不动。
她身后是那辆熄了火的麒麟坦克,炮管朝天,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她身前是整条防线上所有还站着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