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很年轻,很脆,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有稚气。
他的军装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
在他的背上,背上背着一个药箱,药箱是木头的,漆都掉了,背带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用麻绳系着。
他叫沈水水,江苏扬州人,今年才十六岁。
他爹是郎中,他从小跟着爹学抓药、学包扎、学认穴位。
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他爹被炸死了,他把药箱背上,跟着部队走。
他不知道什么叫“医务兵”,他只知道自己会包扎,会止血,会救人。
他跑到陆北面前,立正,大声道,
“报告长官!我是医务兵!沈水水!”
陆北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声音颤抖的又问道,
“咱们这里,还有没有――!!!”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更年轻,更脆,
“有――!!!”
一个更小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个子更矮,瘦得更像一根竹竿。
他叫陈小牛,安徽蚌埠人,今年才十五岁。
他哥是卫生兵,之前牺牲了,他把哥的药箱背上,跟着部队走。
他哥临死前说――“小牛,替哥多救几个中国人。”他记住了。
他跑到陆北面前,立正,手抬到太阳穴,
“报告长官!我是医务兵!陈小牛!”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又一个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陆北面前。
他们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
药箱有的木头的,有的竹编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包着几卷绷带、几瓶药水。
他们的军装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卷了好几道,走起路来裤腿在脚面上一扫一扫的。
但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株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青竹,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土里。
陆北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你们两个人一组,找树枝、找门板、找一切能用的东西――做简易担架。重伤的,抬也给我抬回去。轻伤的,扶着走。走不动的,背着走。哪怕是尸体――”
他顿了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哪怕是尸体,也要抬回去。一个都不能丢下。”
沈水水第一个动了。他跑向路边那棵被炸断的柳树,从树上掰下两根胳膊粗的树枝,又从药箱里掏出绷带,缠在树枝上,做了一副简易担架。
陈小牛跟在他身后,把药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条绑腿布,接在一起,系在树枝两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跑到吴老四身边。
“叔,你躺上来。”沈水水的声音在抖,但他蹲下来,把吴老四的头扶起来,垫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小牛把担架塞到吴老四身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抬起来。
吴老四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看着那两个孩子的后脑勺,看着他们瘦削的肩膀、被药箱背带勒出的红印、被汗水浸透的军装。
他突然哭的泣不成声,
“娃……你们还小……不该来……”
沈水水没有回头,抬着担架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叔,亡国灭种之时,人不分大小。”
“而且,叔你救过那么多人,该轮到我们救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