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苏晴,看着这个从后世来的女坦克兵,看着她将刺刀举在胸前,前方是漫天穿梭的银色无人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粝而豪迈,震得周围的兵全转过头来看他。
“正有此意!老子打了几十年的仗,从来都是被鬼子压着打,从来都是用命去填每一寸阵地。”
“今天老子要带着人,反过来杀穿他狗日的第十一师团!”
他把大刀从焦土里拔出来,刀尖朝天,转身面对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蓝色人墙。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扫过沈清河,扫过郭满仓,扫过何大川,扫过李小虎和马三娃,扫过赵大墩、冯有粮、石秋生、周瘸子,扫过所有那些残了手的、断了腿的、缠满绷带的、满脸是血的弟兄们。
“都听好了!现在,把重伤员交给军医。沈清河,你带一些战士不需要参加战斗,你们的任务是护住苏军医和重伤员,沿着无人机开出的路稳步前进。”
“轻伤员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的抬着走,一个都不许落下!”
顾云山把大刀天上一路举,目光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往他身边聚拢的灰蓝色身影,看着他们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
有人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弹链却空了一半。
有人怀里揣着好几发子弹,枪却早就打坏了只能当拐杖拄。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压过周围还在持续的枪炮声,
“都听好了,咱们冲锋之前,把弹药全部集中,重新分配。兜里还有子弹的都给我掏出来,枪还能打的到前排来,有机枪没子弹的把子弹给有机枪的,有子弹没枪的把子弹给端得动枪的。”
“别藏着掖着,这不是过日子的家当,这是杀鬼子的本钱。现在把家底全亮出来,重新分,让每一发子弹都打到鬼子身上去!”
阵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开始动了。
不是乱,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默契。
有人在翻口袋,有人在解弹匣袋,有人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了又包的散装子弹。
老宋是三营机枪连的副连长,他靠在一个弹药箱旁边,左腿缠着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是在正面防线上被鬼子的掷弹筒炸伤的。
他怀里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还发着热,枪身上的蓝钢已经磨得发亮,机匣盖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凹痕。
他把这挺机枪从吴淞口一直抱到这里,从没让机枪离开过自己的手。
此刻他把机枪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拇指在机匣盖上那道凹痕上轻轻擦了擦,低头看着它,然后抬起头朝周围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托付自己的命:
“捷克式一挺,七成新,弹链还剩两条,谁端得动谁来拿,拿了就得给老子把这挺枪带到鬼子指挥部去。”
“老子腿不行了,端不动了,但这挺枪不能歇着。”
老魏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是二营四连一排的排副,右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时声音漏风,因为弹片穿透了他的右肺,军医说他能活下来是命大。
他走路有点佝偻,右手按在胸口上,左手里攥着好几条弹链。他把弹链往前一递,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捷克式弹链……三十二条……都是老子一发一发从死人身上捡的,一发都没舍得打。”
“拿去…替老子多杀几个鬼子,老子肺不行了,喘不上气,但这些子弹能喘气,它们替老子冲!”
老田从人群另一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是一营三连三排的班长,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在战壕前沿被鬼子的手雷炸断了三根手指,他用绑腿布缠了缠就继续打。
此刻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腰间摸出好几发子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黄澄澄的弹壳。
他把子弹往一个刚好走过来的机枪手手里一塞,声音粗粝而干脆:
“拿去,老子手废了,打不了枪了。这些是三八式的子弹,跟捷克式不通用,谁用三八式谁拿去。老子留了一发给自己,够本了。”
还有更多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有人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了又包的散装子弹,有人把打空了的中正式步枪放在地上把刺刀卡上枪口递给旁边的战友,有人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别人的手心里。
一个机枪手从人群里站出来,把老宋那挺捷克式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机匣盖上那道凹痕,抬头对老宋说:
“宋连长,这枪我认得―,你以前用它在大楼顶上打过鬼子的飞机。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枪就不会停。”
老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机枪手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顾云山站在土坡最高处,看着这些沉默地把弹药递来递去的灰蓝色身影,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仰天嘶吼下,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战士――”他猛地将指挥刀往前一指,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嘶吼声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
“跟我冲――杀穿他狗日的第十一师团――!”
两千多声嘶吼同时炸开。李小虎把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又握紧了一寸,刺刀上还在往下滴血,他嘶吼时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马三娃跟他并肩站着,用带着浓重贵州口音的嗓子拼命喊,周老栓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举过头顶,郭满仓把柴刀扛在肩上,老马坐在坑边,独臂搭在小马肩上,仰头嘶吼。
苏h从医药箱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止血钳,她没有喊,但把手术刀从袖口里推了出来别在腰间,然后弯腰把医药箱背在肩上,站到了沈清河身后。
后方沈清河点了一队还能稳稳端枪的战士,把伤员们围在中间,有的伤员躺在门板上被战友抬着,有的被搀扶着,有的拄着断枪自己走。
顾云山转过身,和苏晴并肩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看了一眼苏晴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指挥刀,嘴角浮起一个粗粝而豪迈的笑。
“苏上尉,跟着我。”
苏晴把刺刀举到胸前,刀尖指着前方那条还在燃烧的焦黑走廊,点了下头。
“顾旅长,走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