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片天空中，五架残存的日机在低空勉强聚成一个松散而歪斜的楔形编队。

山田飞在最前面，竹内和村上飞在他左右两侧，一个方向舵卡死，一个襟翼报废。

野口和小林的两架九七式跟在后面，一架机翼冒黑烟，一架挂架空荡荡。

他们在往吴淞口方向飞，那是加贺号航母的方向，是他们今天出发的地方，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高志航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把霍克iii的操纵杆往前推到底，机头下压，油门推到极限。螺旋桨在晨光中拉出一圈淡白色的光晕，发动机发出嘶哑而亢奋的咆哮。

他从敞篷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身后的编队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嘶吼声划破长空，

“第四大队――两两一组――”

“李桂丹跟我打头阵――”

“刘粹刚乐以琴左翼包抄――”

“黄新瑞柳哲生右翼堵截――”

“董明德王远波在上面压着――”

“一架都别放回吴淞口――！”

数架霍克iii在空中迅速散开，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鹰。

高志航和李桂丹率先从正上方切入，两架霍克iii一前一后，机头对准了山田那架歪歪扭扭的九六式。

高志航按下机枪发射钮，机头和机翼上的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拉出两道淡红色的曳光线，打在九六式的机翼上溅起一串火花。

山田猛地踩着方向舵踏板往左侧滑，操纵杆压到底，九六式在剧烈侧滑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机翼蒙皮上又多了一道被子弹划开的裂口。

他躲开了高志航的俯冲扫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桂丹的霍克iii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切过来，机枪子弹追着他的机尾一路扫过去，打在他水平尾翼上，方向舵被击穿，他的踏板在脚下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变轻变空。

他踩下去，没有回力。方向舵彻底失效，他的九六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偏航，怎么压操纵杆都修正不回来。

李桂丹从敞篷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朝高志航竖了个大拇指。

高志航没有回答，只是把拳头从座舱侧面伸出去，朝左翼的方向用力一指。

刘粹刚和乐以琴已经切进去了。

刘粹刚这个人平时在队里就是暴脾气，飞起来更是个不要命的主。

他把操纵杆推到底，霍克iii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竹内的九六式俯冲下去，风把他的脸吹得变了形。

他在俯冲中就开始开枪，子弹在空中拉出两道淡红色的曳光线，打在竹内座机的机翼和机身上，蒙皮被撕开，发动机开始冒黑烟。

竹内拼命踩着方向舵踏板试图侧滑脱离，但方向舵卡死了，飞机反应极慢。

刘粹刚的子弹追着他的机尾一路扫过去，竹内的九六式被击中发动机，螺旋桨转速急剧下降，飞机开始往下坠。

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僵住了，油门推到极限但发动机已经喘不上气。

他透过座舱玻璃往下一看，地面上的稻田越来越近，弹坑里的积水反射着晨光。他把操纵杆往回拉，想拉起来，但高度不够了。

九六式斜着朝地面栽下去，在稻田边缘炸成一团火球。

刘粹刚把霍克iii从俯冲中拉起来，从敞篷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跟上来的乐以琴挥了一下拳头。

乐以琴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握紧，然后朝右翼一架正在往东逃窜的九七式压过去。

村上的襟翼彻底卡死了，他连转弯都费力，速度已经掉到了危险边缘。

他把操纵杆往左压到底，飞机才勉强不往右侧飘。乐以琴没有急着开火，他稳稳地跟在村上后面，等到距离拉近到机枪能打准的位置，才扣下发射钮。

子弹精准地打在九七式的机翼根部，油箱被点燃，航空汽油在空中炸开，整架飞机在爆炸的火光中解体。

村上连同他家里杂货铺门口那两盏永远挂不正的红灯笼一起，永远留在了这片不属于他的天空里。

黄新瑞和柳哲生从右翼包抄，对上了野口的九七式。

黄新瑞的手指很细很长，入伍前是弹钢琴的，此刻他把操纵杆轻轻压了一格，霍克iii以一个流畅而精准的弧线切入野口的侧后方。

他没有像刘粹刚那样一边俯冲一边开火，而是等到最佳射击位置才扣下扳机，子弹打出去的时候他嘴里甚至轻轻哼了一句肖邦夜曲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