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员按下播放键。

扩音器先跑了一秒钟的电流底噪。

然后，一个老人的声音出来。

“王贵！你拉偏架！”

嗓子劈了，痰音压着嘶吼，每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带着颤。

“你们王家霸占我二分地，还打断我的腿，我不服！”

老人的气息断了两下。

粗重的喘息声灌满整个法庭，中间夹着牙齿磕碰的咯吱响。

原告席上。

张建国的身体僵住了。

他被法警压在桌上的姿势还维持着,脸朝着扬声器的方向，眼球一动不动。

血从额头的伤口顺着眉弓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他感觉不到。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七十一岁的老人。

一辈子种地，一辈子忍气吞声。

他最后一次发火，最后一次喊出“不服”两个字。

录到这儿的时候，他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可以活。

扬声器里的电流杂音晃了一下。

第二道声音来了。

冷的。稳的。带着一股子横劲儿，语速不快不慢。

“老东西，你去告啊!”

被告席上的王海强猛地抬头。

“在泥溪镇我就是天！”

王海强的脸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我让你全家活不过这个月。”

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间隙，能听见王海强在录音里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要让你张家绝户。”

最后两个字。

“绝户”。

大厅静了四秒整。

弹幕消失了两秒。然后，密度翻了十倍。

“绝户？？这王八蛋亲口说的！！！”

“灭门之前亲口威胁！这还不是动机？！”

“天哪，这手机录到了……”

“什么叫天网恢恢啊！”

证人席。

王贵的两条腿软了。

不是慢慢弯曲的那种软。

膝盖突然失了支撑，整个人往下坠。

屁股砸在证人席台阶的边沿，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上还沾着刚才被茶水溅湿的水渍。

脸白得厉害。

录音里那句“王贵你拉偏架”，

把他刚才十八分钟的苦情戏全部砸碎了。

什么“海强脾气是冲但心不坏”，什么“张福林在村里打人骂人仇家多”。

张福林临死前骂的就是他。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甭管谁看，都读得出来两个字：完了。

辩护席。

“反对！”

赵宗庆从椅子里弹起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大厅所有目光唰地转过去。

他的语调还稳着，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个档。

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紧了，右手五根手指摁在桌面上。

“审判长！辩护人对该音频证据的真实性提出严重质疑！”

“当今ai语音合成技术已可做到以假乱真,原告代理人提交的这段所谓'通话录音'，来自一部在泥土中掩埋大半年的手机。

其数据完整性与原始性均无法保证。”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直播镜头的方向。

“在未经国家级司法声纹鉴定的前提下，该录音存在极大的ai合成与后期剪辑嫌疑。

不能作为定案根据。辩护人请求法庭，排除该证据！”

话落。弹幕又裂成两半。

“赵大状说得有道理，万一是ai合成的呢？”

“这年头dp确实牛逼……”

“陆诚不会翻车吧？”

原告席上。

陆诚靠在椅背上，等赵宗庆的气音彻底散干净。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请求回应辩护人的质疑。”

“准许。”

陆诚站起来。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薄薄两页，右上角盖着一枚深红色钢印。

递给法警。

“这份文件，是国家声纹鉴定中心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出具的加急鉴定报告。报告编号nva-2025-sr-01198。”

书记员接过，投影到法庭大屏幕上。

白底黑字。钢印清晰。

陆诚的食指点了一下桌面。

“鉴定结论，我念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副本。

但他根本不需要看。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第一，该音频文件的数字指纹与手机主板原始储存区块的时间戳完全吻合。

不存在任何物理剪辑或数字合成痕迹。”

赵宗庆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二，通过声纹频谱比对，音频中第二说话人的声纹特征与被告人王海强的声纹样本，匹配度为……”

陆诚抬头。

目光越过三米的距离，盯在赵宗庆脸上。

“百分之一百。”

赵宗庆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直播镜头的分辨率是4k的。

全国四千八百万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座回椅子里。

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拇指的指甲嵌进食指侧面的皮肤里。

一句话都接不上了。

六箱卷宗。

二十三份预案文件。

花了一千二百万律师费精心构筑的防线,在一段四分十二秒的录音面前，全部报废。

被告席上。

王海强的眼珠子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