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伦缓缓站起身,身形苍老佝偻,再无半分当朝大学士的沉稳威仪,只剩垂暮老人的满目苍凉。
“虽然他做的事情大逆不道。”
“但,他是我的儿子。”
“我会去求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抵上福家上下荣光……也要换他……”福伦说完,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福晋瘫坐在地,原本死寂绝望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怔怔望着自家老爷,泪水依旧滚落,却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哀泣,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希冀。
她知道,福伦这一生,最重风骨、最重名节、最重国法。
半生立于朝堂,宠辱不惊、刚正不阿,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向皇上卑躬折腰,更从未想过用毕生换来的家世荣光,去置换一子生路。
可今日,为了这个闯下滔天大祸、毁掉福家一切的逆子,他终究是要低头了。
福伦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冰凉,心底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方才字字铿锵,句句明理,细数尔康的过错,评判国法的森严,通透透彻,无人能驳。
道理他都懂。
纲纪他亦明晰。
他比谁都清楚,尔康罪无可赦,圣谕铁板钉钉,朝堂无人敢逆龙颜。
可国法为公,人心为私。
他是当朝大学士,是辅佐君王的肱骨老臣,可褪去这身官袍,他只是一个年过花甲、只剩两子垂老的父亲。
尔泰远赴西藏,岁岁年年不得归乡,是为国尽忠,是福家的忠义与荣光。
他已然常年不得见幼子一面,晚景本就孤寂凄凉。
若连长子都永世逐离京师,漂泊天涯,死生难知。
他半生忠君报国、守礼立身,到头来,儿孙离散、家门零落,纵留满朝清誉、一世荣华,又有何用?
“我知他罪无可赦。”
福伦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卸下半生傲骨的疲惫与苍凉,缓缓开口。
“我知国法如山,不容私情。我知皇上下旨决断,是为肃朝纲、正宫规、安民心,半分错不得。”
“我福家百年清誉,世代忠良,今日因他一人尽毁,是我福家门不幸,是我教子无方,我无怨无悔。”
“可他是我福伦的骨血,是我与夫人半生养育、悉心栽培的亲生儿子。”
“天下人皆可判他死罪,朝堂百官皆可唾他卑劣,唯独我这个父亲,做不到眼睁睁看他永世沉沦、世代为囚、终生无依。”
数十年朝堂风骨,一身铮铮傲骨,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半生立于云端,受人敬重,从未求人、从未折腰。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风雨摧人,而是明知道不可为、不该为、不值为,却依旧要为骨肉至亲,赌上所有一切。
“老爷……”福晋哽咽出声,无力抬手,只是望着他,泪如雨下。
福伦微微俯身,轻轻扶起瘫软在地的妻子,指尖带着彻骨的寒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夫人莫哭。荣华富贵、官阶爵位、世家名声,皆是身外之物。”
“我为官半生,俸禄荣华,皆是君恩所赐。今日君恩收回,理所应当。”
“我不求他官复原职,不求他重返朝堂,不求他洗刷污名。”
“我只求皇上开一丝天恩,撤去‘世代不得入京、永不录用’的禁令。”
“让他做一介普通百姓,远离朝堂,安稳度日,不必终生漂泊、世代背负罪臣污名。”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能为逆子争来的、唯一的生路。
舍弃半生功名,舍弃百年荣光,只为换儿子一个寻常余生。
当夜,更深露重,紫禁城夜色沉沉。
百官早已散朝,宫城寂静肃穆,唯有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