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万美元,看着是一笔巨款,真花起来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跟夏天的雪糕似的,拿出来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就没了。所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乱花,不能被人坑,不能买到假货。欧洲那帮军火商精得跟猴似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揣着几百万美元去找他们,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只又肥又嫩的大冤种,不宰你宰谁?
但他也没那么傻。他在上海滩混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骗子的套路、商人的算计、政客的手段,他都见识过。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下。能出主意、能帮忙、能帮他查漏补缺的商量。找谁呢?杜先生太远,黄大爷太忙,阿良他们又不在身边……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连续加了好几天班,加上最近想这些事情想得太多,脑子早就转不动了。他本来想撑着再想一会儿,但身体不答应。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他试图拿起笔在纸上写点什么,提醒自己明天要做什么。笔刚拿到手里,手就不听使唤了。他索性把笔一扔,往桌上一趴,心想就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来福趴在桌上,脸埋在一本摊开的书里,睡得像一块板砖。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书页上,把那页纸洇湿了一大片,上面的字都模糊了。他浑然不觉,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做梦了。
梦里他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杜先生家的饭桌上。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酱鸭、醉蟹、小笼包、生煎包,满满当当一桌子,冒着热气,香味扑鼻。杜先生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黄大爷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吃啊,来福,愣着干什么?”杜先生说。
李来福拿起筷子,伸向那块红烧肉。肉块在筷尖颤了颤,他夹住了,正要往嘴里送――
“李来福!李来福!”
有人在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的筷子掉了,红烧肉也掉了,杜先生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整个饭桌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晃动起来。
“李来福!下班了!锁门了!”
他猛地抬起头。
嘴角还挂着口水,脸上印着书页的字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状态。同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下班了,赶紧走吧,我要锁门了。”
李来福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滩口水,又看了看被口水泡皱的书页,默默地把书合上,把口水擦掉,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脉不通。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又看了一眼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件。明天还得继续。同事在后面催他快点,他迈过门槛,走进了走廊。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进南京的夜色里。
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军火、采购、杜先生、黄大爷、中间人、运输、价钱、质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圈圈,转得他头都大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为别的,就是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揣着四百多万美元,满脑子想着怎么买枪买炮买药,囤着准备打一场还没开始的战争。说出去谁信啊?没人信。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太真实,像在做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