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这么大大咧咧地跑过去，往杜先生和黄大爷面前一站，张嘴就说“两位长辈，掏钱吧，我要去德国买军火了”，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大队长在背后授意的？“来福这小子，平时跟我们关系是不错，但突然跑来要钱，还一开口就是上千万，没有上面的意思，他敢？”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这么想。而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李来福是个传话筒，越想越觉得大队长在试探他们。到时候就算表面上笑呵呵地把钱给了，心里头也不痛快。这叫什么事儿？好心办了坏事，比不办还糟糕。

李来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怎么能让人误会大队长呢？大队长压根不知道这回事，是他自己跑来要钱的。他得让他们相信，这事儿跟大队长没关系，是他李来福自己的主意。是他李来福忧国忧民，是他李来福想为国出力，是他李来福主动来找他们商量。不是谁派来的，更不是来试探的。

怎么能让他们相信呢？

他想了半天，脑袋都想疼了。以前小时候多好，脑子转得快，随便就能想到法子。那时候他带着小尼古拉在上海滩混，饿了几天肚子，脸一垮，眼一耷拉，杜先生看了二话不说就让厨房上菜。那时候的办法说来就来，跟泉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现在倒好，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唉，脑袋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然后又拉回来。蹬了拉，拉了蹬，折腾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小时候！

小时候他带着小尼古拉，饿了好几天。那会儿他俩刚从溪口到上海，人生地不熟，兜里没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带着小尼古拉去找杜先生，杜先生一看他俩那副模样，瘦得跟两根竹竿似的，脸都凹进去了，二话没说就让厨房上了满满一桌子菜，还问他俩要不要再添点。那时候的状态，不是装出来的，是真饿。真饿了几天的人，跟没饿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眼神不一样，精神头不一样，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都不一样。

李来福忽然坐了起来。

他不需要真饿，但他可以真不睡觉。几天几夜不睡觉，那种感觉跟饿几天差不多。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神发直，反应迟钝，说话慢半拍，看着就像是在为什么大事操碎了心的样子。这不就是“忧国忧民”的最佳写照吗？这不就是“长期思考”的标准状态吗？你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光那张脸、那双眼、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就能帮你把一半的话说了。什么叫身体语？这就是身体语。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这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睡觉，三四天不睡。刚开始会困，困得要死，眼皮打架，脑袋发沉，恨不得站着都能睡着。撑过去那一阵就好了，过了那个劲儿，整个人就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不困了，但也不清醒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听什么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自己说话都觉得声音不是自己的，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人在替你说。那种状态，装是装不出来的。你让再好的演员来演，他也演不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因为那不是演，是身体真实的反应。眼球布满血丝，脸上的皮肤暗沉发灰，嘴唇干裂起皮，动作迟缓，反应迟钝。不是不想快，是身体真的快不起来了。

李来福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他得在出发之前把自己折腾成那种状态，到了上海，往杜先生和黄大爷面前一站，他们一看他那个样子，第一反应肯定是――这小子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大队长那边有什么麻烦？等你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语速缓慢，说一句停三秒，他们不会觉得你在装，只会觉得你是真的太累了、太操心了。然后你再把那些话说出来，他们就不会觉得是大队长派你来的，只会觉得是李来福这小子自己忧国忧民、夜不能寐、废寝忘食，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找他们帮忙。

这才是关键。

他要的不是“演得像”，而是“真的像”。真的不睡觉，真的把自己折腾到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到了那时候，他根本不用“演”。他往那一坐，那张脸就是最好的台词。他开口说话，那个声音就是最好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