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侍从室大门,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步子快了,腰板直了,嘴角翘起来,从南京到上海,火车跑一趟不用太久,也就十个小时左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帽子拉低了一点,靠着窗户假装睡觉。周围的人在聊天打牌嗑瓜子,热闹得很,他没法睡也睡不着。但他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在黄埔的操场上――不对,黄埔的操场至少还能让人喘口气,这火车上的座位窄得跟黄埔食堂的八分钟限时一样让人窒息。
下了火车,踏入上海的地界,李来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海,他又回来了。这次回来不是蹭饭的,是办正事的。办完正事还要顺便蹭饭。
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袋还在,血丝还在,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依然很差。他今晚还不能睡,得撑到明天去见杜先生。他现在的状态是熬了三天,如果今晚睡了,明天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杜先生面前,杜先生会怎么想?这小子之前那副死样子是装出来的吧?所以他不能睡,得继续熬。熬完今天,明天以一副“我已经三四天天没合眼”的状态出现在杜先生面前,到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说,杜先生自己就会想――这小子是不是在为国家的未来操心?是不是在为民族的命运焦虑?
他在旅馆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他怕自己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明天早上闹钟响了也起不来。他爬起来找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列明天要跟杜先生谈的要点。写着写着,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他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继续写。
而在南京那边,李来福走后没多久,领导就去了大队长的办公室。不是去告状,是去汇报工作。汇报完工作,顺嘴提了一句。
“校长,李来福今天请假了。我看他那状态不太对,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也很难看,说话都没力气。我问他是不是累着了,你猜他怎么说?”
大队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下文。领导的表情变了,复杂、微妙、一难尽,大概是觉得这么说不太好,但不说又觉得更不好。“他说他没事,他是故意的。然后嘿嘿一笑。”领导模仿了那个笑声,虽然学得不太像,但那个意思到了。
大队长端着茶杯,看了领导一眼,然后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知道了。”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在想什么。
领导走后,大队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个号。“查一下李来福去哪儿了。”电话那头的人效率很高,没过多久就有了回音,说李来福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人已经在去上海的路上了。
大队长放下电话,靠回椅背上。上海。这小子去上海干什么?他在上海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杜月笙,黄金荣,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他请了假跑到上海去找那两位,精神萎靡,眼袋深重,跟领导说自己是故意的。大队长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这小子又打算坑人了吧。”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好入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