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毫米重炮的第一轮炮弹落在吴淞码头上的时候，驻守码头的辎重兵第三联队的士兵还在拼命抢东西。他们不知道炮弹是从哪飞来的，也没空去想。码头上堆着成堆的弹药箱、油桶、粮秣、被服，都是前线等着要的。不抢出来，前线就完蛋了。

有人往卡车上搬弹药箱，有人推着板车运油桶，有人扛着成袋的大米往仓库跑。中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指挥。他喊快一点，再快一点，中国军队的炮兵打不远，打完这几发就没了。

第二波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码头堆场上炸开了花。几个弹药箱被直接命中，碎片飞上天，落下的时候砸在油桶上。第三波炮弹到了，油桶着火了。火顺着油渍蔓延，引燃了附近的弹药堆。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前后没停，一连打了十好几轮。

弹药和油料的堆积区开始大面积起火。黑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黄浦江。紧接着，殉爆开始了。一发炮弹炸了，引爆旁边的弹药箱，弹药箱炸了又引燃更大的油料库，油料库爆炸的冲击波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人和物都掀翻了。码头上一片火海，到处是爆炸声，到处是惨叫声。临时浮桥被炸断了，浮动码头被炸碎了，栈桥被炸塌了一大截。士兵们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烧死，没死的也跳进了黄浦江。

消息传到第三师团指挥部的时候，藤田中将正在等吴淞码头的来电。他一直在等但是一直没消息。他让通讯兵再催，通讯兵说催了好几遍，那边没有回应。

通讯兵还在呼叫的时候，一个满身是灰的军官冲了进来。军服上全是土，脸上也是土，头发烧焦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立定，声音发抖。“报告师团长阁下，吴淞码头……遭到猛烈炮击，码头设施损毁大半，弹药库、油料库发生大爆炸，损失惨重……”

藤田站着，手里拿着铅笔。他听完第一句，铅笔还在手里。听到第二句，铅笔掉在了地上。听到第三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桌子。

“损失多少？”

那个军官低下头，不敢说。

藤田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损失多少！”

军官咬了咬牙。“码头基本废了。浮桥、浮动码头全毁。弹药、油料、粮秣……全部烧毁。人员伤亡过半。”

藤田的眼睛直了，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然后他一口血喷了出来。不是嘴角流一点，是真的一大口喷出来，喷在地图上，喷在桌面上，喷在自己军装前襟上。血是鲜红的，在白色地图上格外刺眼。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了。先是一个踉跄往后倒下，然后整个人直直地砸在地上，后背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脑袋歪到一边，眼睛半闭着，嘴里还有血在往外冒。

指挥部的参谋们全慌了。有人冲过去蹲下来扶他的头，有人拍他的脸，有人喊军医。所有人都在叫师团长。有人去倒水，水洒了一桌，回来发现师团长嘴张不开，水喂不进去。

“师团长阁下！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这么大锅谁能背得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