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天刚蒙蒙亮,拂晓的薄雾还没彻底散尽,长江江面的雾气里骤然炸开了震天的炮响。
驻守常熟前沿防线的国军部队,压根没等来半点预警,日军的舰炮就先一步砸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数架日军战机,低空俯冲、轮番投弹扫射,对着常熟外围的防御工事展开了毫无征兆的猛烈轰炸。
守在最前沿的,是湘军一支不起眼的杂牌师。
说它是杂牌,半点不冤枉。这支部队早就在之前的上海战场里打残了。原本满编的兵力,几场硬仗打下来,老兵折损大半,剩下的骨干寥寥无几。眼下队伍里大半都是临时从后方征调补充的新兵,没经过多少实战训练,枪没摸熟,阵地战的章法更是一窍不通,纯粹是凑人数顶在防线最前头。
日军的炮火不讲道理,口径巨大的舰炮炮弹砸在泥土与砖石堆砌的简易工事上,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轰隆声连绵不绝,震得整片阵地都在剧烈晃动。前线仓促修筑的基础战壕、掩体、防御土墙,在密集的炮火轰炸下,成片成片地坍塌崩碎。碎石、土块、断裂的木料漫天乱飞,滚滚黑烟瞬间笼罩了整片前沿阵地。
炮火覆盖的短短片刻,无数士兵直接被埋进了坍塌的废墟之下。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厚重的土石压住,没了声息;有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挣扎扭动,只能徒劳地扒拉着身边的碎土残砖。
整个前线阵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片狼藉的防线上,776团三营二连的驻防位置最为关键。
他们的阵地设在常熟城外的一座石拱桥,桥面宽阔,连通城外主干道,是日军机械化部队推进、步兵突击的必经之路,也是死守太仓城的第一道关卡。上头的命令简单直接,没有半点含糊:死守石桥,人在桥在,不许后退半步。
何小满就是二连的新兵蛋子,入伍才半个月。
这是他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识这般地狱场面。
以往在后方训练,顶多就是站军姿、练刺杀、打几发空包弹,热闹松散,跟眼前的炮火连天比起来,简直就是过家家。
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在耳边炸响,火光就在眼前此起彼伏,气浪一波接一波拍在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何小满整个人直接僵住了,手脚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跟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都忘了躲。
旁边的老兵赵大栓看他这副怂样,没半点客气,伸手一把狠狠将他按进脚下的土石掩体里。
力道又沉又猛,直接把惊魂未定的何小满摁得结结实实。
炮火轰鸣中,赵大栓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压过漫天爆炸声,粗粝又干脆:“趴着别动!身子贴紧地面!越是怕死越容易死,站起来就是活靶子!”
赵大栓是连队里仅剩的老骨头,打过上海的硬仗,见惯了战场生死。在他眼里,战场上新兵的慌慌张张、手足无措,都是常态。新人没见过死人、没挨过炮火,第一仗吓破胆太正常,但慌没用,只会白白送命。
何小满被摁在掩体里,不敢抬头,只能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整整两个小时,日军的轰炸就没停过。舰炮不间断覆盖阵地,战机来回俯冲投弹,仿佛要把这片小小的阵地彻底夷为平地。
漫长的两个小时,对阵地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极致的煎熬。
等江面的炮声渐渐停歇,天上的战机盘旋离去,漫天的硝烟才慢慢缓缓散开。灰蒙蒙的烟尘笼罩四野,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
原本还算规整的石桥阵地、周边的战壕工事,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炸出来的弹坑,碎砖烂石、断裂的枪杆、破碎的军服布料散落一地。
硝烟散去,死寂笼罩阵地,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喘息声。
何小满慢慢抬起头,一脸灰土,双眼发直。
他转头看向身边,短短两个小时的轰炸,身边熟悉的面孔,已经没了大半。
刚才还跟他挨着趴着、低声闲聊的几个新兵,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最让人心头发沉的是班长老烟枪。
老烟枪是连队里出了名的老油条,人随和,嘴爱唠,烟不离手,平日里总爱调侃新兵,打仗沉稳老练,是一众新兵心里最靠谱的主心骨。
可此刻,这名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躺在血泊之中,半个脑袋被炮弹碎片削去,模样惨烈至极。谁也想不到,前一秒还在叮嘱大家压低身子、注意规避炮火的人,下一秒就倒在了炮火之下。
阵地上活着的人,没人说话。
没人唏嘘,没人哭喊。战场上生死来得太快,快到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轰炸只是开胃菜,日军真正的进攻,马上就到。
果不其然,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远处的路面上,传来了沉闷的履带轰鸣声。
日军的冲锋,准时来了。
数辆日军豆战车在前开路,钢铁履带碾压着路面,轰隆隆向前推进,车载机枪不断扫射,密集的子弹扫向石桥阵地,压制守军火力。战车后方,大批日军步兵列着队形,端着步枪,稳步压了上来,步步逼近石桥防线。
二连本就兵员不足,经过两轮炮火洗礼,更是伤亡惨重,仅剩的几十号人,大多是带伤的老兵和惊魂未定的新兵。
面对日军的坦克冲锋,守军没有重武器,手里只有步枪、刺刀和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