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然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刚从厨房走出来的周琳身上。

他把草稿纸往茶几上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决断：“阿姨，你辛苦了。每天都待在家里，不是做饭就是收拾家务，也没怎么出去走过。所以我决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了一个短暂但恰到好处的悬念，然后宣布了答案。

“送你一趟旅游！”

周琳端着一盘水果正准备往茶几上放，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陈子然和王明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习惯性的温和，而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措手不及之间的空白，大脑的处理速度跟不上耳朵接收到的信息，整个人卡顿了好几秒钟才恢复了正常。

她有些不确定地把那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啊？”

陈子然没有等她完全反应过来。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阿姨，你天天待在家里，不容易吧？我刚才看了一下车票，附近那个古镇，高铁过去也就一个小时，三个人往返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酒店订两个便宜的标间，三百就够了。

剩下还有四百多块钱，足够我们在那边吃吃逛逛玩一天了。

你身份证号给我一下，我帮你买票。”

周琳站在原地，看着陈子然已经点开了购票软件的界面，一副“你今天不去也得去”的架势，整个人被这一连串的操作打成了宕机状态。

她本来是那个安排一切的人，买菜、做饭、接孩子、安排作息，突然之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她家的地毯上，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告诉她车票已经查好了、酒店已经看好了、余额已经算好了，只需要她提供一个身份证号。

她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来婉拒，但陈子然的语速和节奏完全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陈子然一边操作手机，一边用一种捡到便宜的兴奋语气嘀咕着：“而且不是周末，人少，景区门票也便宜。未成年人半票，又省了一笔。嘿嘿嘿，完美。”

他在这边操作了半天，抬起头发现身旁多了一道目光，王明辉坐在沙发边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王明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兴奋：“好啊，好久都没出去玩了。”

自从王子豪上了六年级之后，家里的气压就越来越重了。认真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四年没一起出去玩了。

周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真去啊？”

陈子然点了点头：“阿姨，你每天待在家里不累吗？难道不想出去走走？”

周琳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不累啊……”

她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口是心非。她确实觉得很累，每天从早忙到晚，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忙了些什么，但就是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从外人看起来，她的生活确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有一个收入可观的老公，孩子们也都还算省心。

但这种日复一日的循环确实让她感到某种难以说的疲惫。

陈子然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语气没有放松：“可是，阿姨，你也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吧？”

周琳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陈子然和王明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三张已经被翻出来的身份证上，她的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子然从她包里摸了出来，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看着那张身份证愣了片刻，然后松了口：“好吧。”

陈子然立刻把身份证接过来开始输入信息，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那咱们现在就走，九点半的票，我已经买好了。”

周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十分了：“现在？”

“对啊，票都买了，不走就浪费了。”

周琳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买好的电子车票，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本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安排而感到一丝轻松的期待了。

她没有再推辞，上楼简单地收拾了两件衣服，拎了一个小包走下来。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已经坐在了开往高铁站的出租车上。

晚上九点半，王文武难得提前结束工作回到家。

他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连走廊灯都没有亮。

他伸手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玄关的灯亮了，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的灯是灭的，没有人影，没有声音，餐桌上连一杯水都没有。

他换好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老婆不在，儿子不在，陈子然也不在，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是一个样板间。他掏出手机，翻出周琳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