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失望”两个字,萧长瑜瞬间慌了,立刻抬头看着李卿月,眼底的从容荡然无存。
“卿月,我没有半点误会你的意思,我发誓。”
李卿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表情和刚才萧长瑜一样看不出喜怒。
“镜子照得出万物,你站在它跟前,就可以原原本本映出你的模样,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镜子永远不犯错,永远不失控,体面周全,无可挑剔。”
她微微顿住,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丝漠然的轻叹。
“可没人知道镜子里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它是冷是热,在不在乎旁人。
它永远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只负责映照,从不表露半分真心。
你看到的永远是完美的外壳,永远摸不到内里的温度。”
萧长瑜指尖骤然蜷缩。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镜子,是在说他。
说他这辈子活成了一副完美皮囊,端方克制、万事周全,却唯独没有鲜活的、滚烫的真心。
让人仰慕,却让人抓不住。
他心头一紧,放软语气,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带着难得的无措:“卿月,我不是不在乎你,你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
李卿月轻轻收回手,目光依旧温柔,可温柔底下,是不容辩驳的清醒与冷淡。
“你从来没让我知道过。
你不生气、不吃醋、不慌乱、从不因为我半分失态。
今日父皇在宫道单独拦下我,私问内宅起居,句句逾矩,分寸全乱。
我回来告诉你,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让我别放在心上。”
萧长瑜喉结滚动,下意识想要辩解。
他不是不在意。
恰恰是太在意。
今日听到时,他独坐书房许久,心绪烦乱到一字公文看不进去,满心都是忌惮、酸涩与后怕。
可他是储君,对上君父,他不能疑、不能怒、不能失态。
他只能死死压住所有私心波澜,装作风平浪静,只盼她不必跟着承压惶惑。
可此刻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所有辩解尽数堵在喉间。
他藏得太好,到头来,所有的隐忍周全,在她眼里,只剩漠不关心。
“对不起。”萧长瑜声音哑了,带着真切的愧疚,“卿月,是我错了。
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敢外露情绪,我怕给你招来更多风波。”
“你没错,你只是太完美了。”李卿月淡淡打断他,只是陈述事实,不指责,也不怨怼,平静得近乎残忍,
“完美到我甚至会想,就算今夜我迟迟不归,你也只会吩咐人去打探两句,随后照旧批阅奏折、安稳就寝。
你的生活,永远不会因为我乱过半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萧长瑜所有自持的体面。
萧长瑜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乱了。
长久的克制与笃定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心底涌上浓烈的慌张。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李卿月定定看着他,字句清晰落地,“我的夫君太周全、太稳妥。
永远不失分寸,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生出偏颇敌意。
可这就意味着,你随时可以失去我。
你或许会遗憾,或许会难过,但你永远不会失态,不会崩盘。
你依旧是那个万民称颂、无懈可击的太子。
朝政照旧,日子照旧,我的存在,好像从来不是你的必需品。”
她缓缓起身,垂眸看着端坐的他,温柔的眉眼间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坦荡。
“殿下,你总说你心悦我。
可你从未让我觉得,失去我,你会难熬、会失控、会撑不住。”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
步伐平稳端正,没有所谓的赌气,也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回头,像是没给萧长歌半点缓和与挽留的余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沉压的低吼。
“站住。”
是极强的、压抑到极致的命令,裹挟着濒临失控的危险戾气。
李卿月脚步一顿,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他的下文。
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再没有平日储君的从容沉稳,每一步,都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决堤。
下一瞬,手腕骤然被攥紧。
力道极重,指节泛白,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她被猛地拽回,脊背重重撞上他滚烫的胸膛。
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锁在怀中,密不透风。
“你说我不在乎你?”
萧长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沙哑、灼热,字字都是从胸腔深处逼压而出。
“你说失去你,我依旧能照常过日子?”
他抬手掰过她的身子,逼她抬头直视自己。
往日温润克制、从容有度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温润褪去,只剩翻涌的焦灼、戾气、酸涩与偏执。
那是他藏了数年、从未敢示人、属于他最真实的面目。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长瑜眼底泛红,那是情绪积压太久一时爆发出来引起的,“父皇每次看你的眼神、每次对你破例垂顾、每次逾矩问询,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痛、不妒、不怕。
我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我怕他步步试探、次次破例,终有一日将你卷入风波;
我怕这君臣分寸的暗流,最终会困住你、为难你。
我更怕你看多了帝王恩顾,会觉得我的克制周全,太过寡淡无趣。”
他指尖收紧,力道重得惊人,将心底所有隐秘的执念尽数剖开:
“你说我是没有温度的镜子?
那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私心作祟,想把你彻底护在东宫,隔绝所有窥探目光?
想把你藏起来,只准我一人看、一人护、一人拥有?
我疯狂介意所有落在你身上的、不属于我的目光,哪怕那人是君父。
我心底无数次生出偏执念头,可我不敢露、不敢说、不敢失态。
我是储君,我不能疯、不能妒、不能狭隘。
我怕我的偏执吓到你,怕我的失控让你反感,怕我暴露私心,最终连累你深陷非议。
我拼尽全力维持体面克制,不是因为我无所谓,恰恰是因为,我太怕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