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夜宴正酣。
笙歌和酒气灌满了二楼的每一道窗缝,雅间里,王琮正拍着桌子讲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荤段子,几个公子哥儿笑得前仰后合。
楚晏清歪在软榻上,一手摇着描金折扇,一手端着甜白釉的茶盏,笑得比谁都大声。
他今晚格外卖力,段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喝到王琮都开始劝他悠着点。
“明日还有宫里的春宴,要是醉得起不来床,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又该参他一本了。”
“参就参,”楚晏清把扇子一甩,大着舌头嚷嚷,“本世子一年被参三百六十回,少一回都不算过年。”
满桌哄堂大笑。
王琮笑得直抹眼泪,拍着他的肩说“世子爷,你这张嘴早晚给你惹祸。”
楚晏清顺势往王琮肩上一靠,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神涣散,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卿月站在雅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墙。
她的位置是整个二楼视野最差的死角,看不到窗外,也看不到走廊,但能看到楼梯口。
只要有人上楼,她一定先看到。
方才上楼的时候,楼梯扶手上有一处榫卯的缝隙,木头旧了,裂了一道口子,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路过时刻意多看了一眼,确定是楚宴清说的地方后,又再次专门记了下位置。
那一眼不到半息,再加上她的身份,想来没有人会注意到。
楚宴清把该安排到的都已经给她说过了,虽然事情不小,但她没什么问题。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雕花门紧闭了一整个晚上。门里偶尔传出几声低语,被外头的笙歌压得严严实实,旁人根本听不清。
但她的耳力远超常人,《霜月谱》练到第五层之后,二十步内落针可闻。
那扇门里坐了两个人。一个声音苍老,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咳嗽两声,中气不足,像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官。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汇报什么,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短,很干,没有多余的字。
楼里环境太嘈杂了,就算她认真听,也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人的口音,带一点北境边关的尾韵,和楚晏清他爹镇北王麾下那些老兵如出一辙。
楚晏清还在喝酒。
他揽着王琮的肩,正讲到他第七个“真爱”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动情处还拿扇子敲了敲桌子,引来一片起哄。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完全沉浸在这场毫无意义的酒局里,身体松松垮垮地靠在软榻上,领口微敞,脸上泛着酒意的潮红。
看起来是真的沉醉到这种场景里了
走廊尽头那扇雕花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人四十出头,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量不高,但步伐极稳,下楼梯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往雅间这边看,径直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停了一瞬,是东西掉了。
捡好东西,直起身,继续下楼。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
卿月看见了。
在他弯腰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探进了楼梯扶手那道榫卯的缝隙里,塞进去一样东西,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尽头。
楚晏清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停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往楼梯口看,甚至没有停下嘴里的话。
他正在跟王琮说哪家酒肆的新菜品不错,改天一起去尝。
但那把扇子停了两息之后才重新摇起来,节奏慢了半拍。
卿月知道他要的东西在楼梯扶手那道缝隙里。
他不能去取,他是世子,满桌人都盯着他,他一起身就有人跟着。
而她能去。
她是他的影子,影子不需要理由。
她正要从角落里退出去,雅间里有人开了口。
“世子认得方才下楼的那位?”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压过了王琮的划拳声。
说话的人坐在雅间最靠窗的位置,是王琮今晚带来的一个门客,自称姓周。
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出过声,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偶尔陪个笑脸,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卿月之前留意过他一次,没看出什么异常。
虎口没有茧,指节没有变形,太阳穴没有鼓胀,走路时脚跟落地,重心偏后。
不像练家子。
她便收回了注意。
但此刻他开口了,问的是那句话,语气随意,脸上还挂着闲谈的笑意。
楚晏清靠在王琮肩上,眯着眼睛往窗口看了看,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谁?没注意。哪家姑娘?漂不漂亮?”
那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下看错了。还以为是世子认识的故人。”
“故人?本世子的故人可多了去了,”楚晏清把扇子一展,大大咧咧地挥了两下,“这满京城的花魁都是本世子的故人,你指的是哪一个?”
众人又笑起来。
王琮推了他一把,说你这张嘴迟早要挨打。
楚晏清顺势往旁边一倒,倒在软榻的靠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整个人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卿月没有笑。
她站在角落里,面具底下的目光穿过那些笑闹的人群,落在靠窗那个周姓门客的身上。
他在问那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尖一直轻轻叩着桌面,叩到第三下才停下。
那是试探,用一个看似随意的提问去刺对方,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种人她见过,是做情报的。
王琮是出了名的草包,不会认识这样的人。
这人不是王琮的门客。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看。
楼梯扶手那道缝隙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取纸条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那人刚走,楼上暂时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她可以在几息之内把纸条取到手。
但那个周姓门客还在。
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只有一个人,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灰袍男人的小动作。
如果他已经注意到了,那这纸条就是个饵,谁去取谁就暴露。
她没有动。
这是她十一岁那年学会的,有时候不出手,比出手更需要克制。
楚晏清还在演。
他的扇子掉在地上之后顺手捡起来,抖了抖灰,继续摇。
但他捡扇子的那只手,手指在扇骨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