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以为,只是隔了数月未见,一时心绪不稳。
直到那个落日傍晚,她推开院门回来,满身风尘,脊背孤挺,安静立在余晖里。
他守了十年的、名为家人的底线,悄无声息塌了。
心底生出一种不该有的贪恋,细密绵长,压都压不住。
他开始怕触碰。
怕指尖相触时失控的心跳,怕轰然作响的心声被她听见,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私心,玷污了十年干净的相伴。
可他什么都不敢露。
他是废脉之人,终身修行无望。
是困死京城的质子,无自由,无前程,无依无靠。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十年和她相依为命的安稳。
他不敢乱,更不敢毁。
只能一点点躲,一寸寸退,用最笨拙的克制,压住刚刚萌芽的心动。
只盼着这份荒唐的杂念,能尽早褪去。
自从察觉到后,楚晏清彻底不敢早睡。
每夜等卿月熄灯安歇,他屋内灯火必亮至深夜。
她半夜练功结束,经过他窗口,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个字。
屋里传来揉纸的声音,纸被丢进废纸篓,又铺开一张新的。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他知道她醒了,她也知道他在写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纸,各自沉默。
第二日,他早早出门。
卿月进到书房,从废纸篓最深处,捡起一枚揉得紧实僵硬的纸团。
缓缓展开。
满纸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工整的、潦草的、下笔过重戳破纸页的、写到一半无力停笔的。
晚上卿月回来,楚宴清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
卿月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硬壳划手,不必特意剥。”
楚晏清下意识藏起大拇指上新贴的布条,说“我怎么可能动手,这是外头买的现成的。”
卿月抬眸看他,和之前每次一样无情的拆除道,“附近没有干果铺。”
谎轻轻碎裂。
楚晏清站在原地,耳尖通红,喉间干涩失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就是一堆胡乱语,“好吧,我承认我是今天又去乱逛了,去了城北那边,但你放心我是顺手买的。”
她看着他,把核桃仁一块一块吃完,说道,“很好吃。”
楚晏清抬眼就看到卿月眼里的笑意,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那颗猛地跳动仿佛要飞出来的心,也在承认一个事实,他喜欢她。
毫无退路,无可救药。
十年相依为命,全在四十三天的分别和这三个月里变了质。
可他拿什么去喜欢?
废脉,囚徒,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
他唯一能给的是每天早上一碗汤药,深夜偷偷剥的核桃仁。
这些微不足道的好,廉价又可笑。
她应该站在任何一个她想站的地方。
不应该站在这个破院子里,陪着他这个废物一辈子吃苦受罪。
他笑了笑,“都是廉价的小玩意,过过嘴瘾就好,别常吃。”
起身,狼狈离开时,他对自己说:别妄想,别贪心,别拖累她。
直到大理寺的消息到了。
沈知文那个同窗方主簿在吏部旧档里翻了大半个月,查到郑东家在接手瑞丰祥之前曾在江南织造局做过十年账房先生,和已故的吴思远有过直接往来。
这条线牵出来之后,整个拼图逐渐完整,裴衍之的学生藏在瑞丰祥五十年,郑东家是他选中接盘的人。
但方主簿还查到一件事:郑东家在江南织造局任职期间,履历上有一个担保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卿月说,“我在苏州查旧档时见过那份担保书,担保人的名字没有涂黑。”
她把名字说了出来。
楚晏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上那道被虫蛀出的凹痕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他用指尖抠了抠,抠下一小块干树皮,说这人还活着。
担保书上的名字和郑东家的履历对得上,只要拿到苏州那份正本,就能撬开郑东家的嘴。
担保书在苏州织造局的旧档库里。
织造局被查了一轮正在警惕,旧档管控极严,必须本人亲往调取。
“我去苏州一趟,往返半个月。”
楚晏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合上,又展开。
然后说那你去吧。
说完站起,背对着她。
过了好久,他才问去多久,她说半个月。
他说苏州最近在下雨。
她说她会带蓑衣。
他点了点头,说嗯。
没有说早去早回。
上一次她去江南,他写了十一封信。
每封信末尾都写那四个字。
他在那些信里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没说的是,他到底有多么想她。
那时候他能笑着说是因为心里坦荡。
现在他连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上次的惦念干净纯粹,现在的惦念多了贪心。
他怕她走,又怕自己这种怕被她发现。
临行前夜,月色洒满长廊。
卿月静坐廊下收拾包袱,楚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羊皮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
他说旧靴磨薄打滑,换一双。
她接过来翻过靴底看了看,针脚整齐,不像是铺子里买的。
她蹲下来换靴子,旧靴子穿多年已经硬化卡脚,试了两次未能脱下。
他蹲下来,伸手握住靴跟。
她的手卡在靴筒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晚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本能躲闪,手指握在靴跟上,她的手还卡在靴筒边,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半寸。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上次你走,我写了十一封信。”他停了一下。“这次,别让我写那么多。”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旧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明天我不送你了。”
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卿月把新靴子穿好,站起来踩了踩,大小刚好。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脚,她不知道。
她望向那道门缝,声音轻柔、缓慢,“楚晏清,你到底在怕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