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宫宴之上,我与他双双推辞子嗣,是真心实意的决断。”
卿月静静看着她。
“这段婚姻是空的。”安乐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它留不住人,捆不住心,更生不出半分烟火日子。”
“我在外和楚晏清较劲,在皇室面前据理力争,对着百官礼教不肯退让。”
“旁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公主体面,为了不甘,为了不肯屈从婚事。”
安乐的目光牢牢锁在卿月眼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不在乎那场婚姻。
不在乎楚晏清如何,不在乎皇室如何,不在乎旁人非议什么。”
“我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伤心,这座冰冷府邸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才让我过的没有那么艰难。”
殿内风声微寂。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安静相依。
安乐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起伏,却字字真切。
“从前我有想过刻意和你保持距离。”
“我怕府中流,怕楚晏清多想,怕旁人盯着你挑错,怕我的亲近,会让你身陷是非。”
“所以我刚开始想要不要端着公主架子,和你维持最规矩的主仆距离。”
她微微抬眼。
“可我做不到,聪刚开始就没有做到。
姐姐,不满你说,如果说刚开始是之前的执念,可今夜我无比确认不是。”
“这府里所有人,我都可以疏远、可以冷淡、可以针锋相对,甚至不在乎。”
“但唯独你,不行,也不愿意。”
卿月安静静的听着,她知道安乐是想与她谈心,所以也在这时开口,“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和你亲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不是什么好人。”
安乐摇了摇头,艰难的握着卿月的手,“可姐姐,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往后,我想与你更加亲近,和你当真正的姐妹。”安乐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以后我有什么事,也都会给你说,我信你,也只在意你。
姐姐,你也不用和之前一样对我客套避让,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都可以毫无顾忌的与我说。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一下,好吗?”
窗外落雪无声,夜色深沉寒凉。
寝殿里静得落雪可闻,炉炭燃出细微的轻响,隔着厚重窗棂,半点风声也透不进来。
安乐靠在软垫上,周身褪去高热灼人的昏沉,只剩病后虚弱的空静。
偌大的殿宇空旷沉寂,她耳中听不见下人细碎的动静,听不见庭院风雪的声响,只有自己胸腔里起落平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压过殿中所有细碎杂音。
她视线凝在卿月身上,长睫久久悬垂不动,指尖轻轻抵在被褥纹路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锦料细密的刺绣,指节绷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长久的静默里,她静静等着。
等着那句打破数年疏离、藏住她所有隐忍的答复,有可能是拒绝,也有可能是答应。
卿月垂眸片刻,思考一番后,慎重的回答道,“好。”
一字落地,轻缓平实,没有波澜,却精准落进殿内的寂静里。
安乐垂在被中的指尖骤然停住摩挲,微微蜷缩,指甲轻抵软被,又极快松开。
原本绷着的肩线顺着骨缝缓缓松弛,肩头微微下沉,紧绷了许久的脊背悄悄往软垫里靠了半分。
她密长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两下,快速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光,不敢让半点翻涌的情绪外露。
唇角明显的上扬,,维持着平日里的模样,唯有眼尾紧绷的线条悄悄柔和,方才一直微促的呼吸,缓缓放缓、放轻,绵长平稳下来。
胸腔里漫开细碎、温软的暖意,顺着血脉慢慢铺遍四肢。
先前压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深究的忐忑与克制,在这一句应答之后,彻底卸下。
安乐睫羽猛地眼底瞬间亮得通透。
她积压多日的心绪毫无收敛余地,当场低笑出声,笑声清亮张扬,带着她公主与生俱来的鲜活骄纵,撞碎满殿寂静。
她笑意浓烈直白,唇角大大扬起,眉眼彻底弯开,连日病中压在身上的沉郁一扫而空。
身子顺势往前倾了倾,抬手撑在身侧软垫上,肩头随着轻快的笑意轻轻颤动,整张脸鲜活明艳,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寡淡。
她从不藏喜,从不压绪,性子本就利落外放。
从前碍于身份、碍于府中微妙局势,她与卿月亲近归亲近,始终留着一层浅浅的分寸。
此刻得到应允,那点刻意维持的分寸彻底碎裂散尽。
笑了许久,安乐才缓缓敛了声,眼底依旧缀着细碎笑意,亮得灼灼。
她抬眼定定看着卿月,语气轻快坦然。
“太好了。”
短短三字,落得真诚利落。
往后不必克制,不必在人前端着疏离架子,不必将最亲近的人藏在规矩之后。
往后她们之间,再再无避讳,只剩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姐妹至亲。
接下来几日,卿月日日得闲便来主院静坐相伴。
两人本就相处熟稔、性情相投,只是从前始终隔着一层体面束缚。
如今束缚全无,相处愈发松弛自然。
无事时并肩临窗看雪,偶尔随手翻览书卷,偶尔静静听檐外融雪轻响,偶尔随口闲谈几句府中细碎日常。
下人往来伺候,各司其职,无人敢随意窥探打扰。
心境舒展松弛,安乐的风寒好得极快。
不过三两日,体表高热彻底退尽,畏寒乏力的症状尽数消散。
面色恢复平日的白皙明艳,眼神清亮锋利,彻底褪去病气,一如往日鲜活张扬的模样。
风雪尽数停歇,冬日暖阳穿窗洒落,铺满整座庭院。
府中日常依旧循序往复。
楚晏清照旧在外维持闲散风流的模样,出入院落,行事随性散漫。
他与安乐偶尔廊下偶遇,两人依旧互不侧目、互不搭话,各行其路。
安乐眼底对他无半点波澜。
如今心结落地,至亲相伴,她连敷衍的兴致都淡了大半。
人前,她依旧与楚晏清保持世人眼中夫妻不和的常态距离,配合着演完这场朝堂制衡的无味戏码。
人后,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松弛、所有真切的笑意,全数留给卿月。
两人朝夕相处,比肩而立,亲昵坦荡,形同血脉姐妹。
只是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楚宴清,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