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秦风打开文件夹。
前面是个人基本信息:李国富,56岁,党员,历任乡镇干事、副镇长、镇长、副县长、县政协主席……五年前调任市农业局局长。
后面是信访举报材料汇总。
秦风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件,时间跨度七年。
有的匿名,有的实名;
有的打印,有的手写。
内容五花八门:项目审批不公、扶贫资金挪用、亲属承揽工程……
秦风看得头皮发麻。
这要都是真的,李国富够进去蹲好几年了。
可要是假的呢
秦风想起培训时老师讲的:举报信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有的人为了泄私愤,什么脏水都敢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细看。
第一条举报:三年前,市农业局推广高产玉米示范项目,李国富将项目指定给其表弟的公司,中标价高于市场价30%。
秦风皱眉。
这个需要查招标文件、合同、付款凭证……
第二条:去年,农业局下属的农机站采购一批拖拉机,李国富收受供应商贿赂,采购了质量不达标的产品。
这个要查采购记录、质检报告、使用反馈……
第三条:李国富的儿子在省城开农业科技公司,多次承接农业局下属单位的业务,涉嫌利益输送。
秦风笔尖顿了顿。
这条如果属实,问题就严重了。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是那个叫陶阳的,市科技局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副无框眼镜。
兄弟,你哪个局的陶阳压低声音。
兄弟,你哪个局的陶阳压低声音。
农业局。
陶阳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那你这是……查自已领导啊。
秦风苦笑:可不嘛。你呢
我查我们局一个副局长。陶阳推了推眼镜,平时开会见过几次,挺和气的一个人。现在看这些举报信,我都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荒诞感。
你说,咱这算不算自相残杀陶阳开玩笑。
算内部清理吧。秦风说,培训时老师不是说了嘛,纪检监察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得把坏细胞清掉,身体才能健康。
你这觉悟高。陶阳竖起大拇指,又凑近些,说真的,紧张不我手心都是汗。
秦风摊开手——也是湿的。
彼此彼此。
下午四点多,副组长刘芳起身:大家休息十分钟,可以出去透透气,别走远。
秦风如蒙大赦,放下笔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他走过去,发现已经有人了——是组里的方芳,医保局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正靠在栏杆上发呆。
打扰了。秦风说。
没事。方芳回过头,笑了笑,你也出来躲清净
嗯,看资料看得头晕。
我查的是我们县一个副县长。方芳说,举报信里说他老婆住院,医保报销时找人做了手脚,多报了十几万。
查实了吗
正在查。方芳叹气,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老婆我知道,乳腺癌,确实花了挺多钱。要是真为了十几万冒这个险,不值当。
秦风没接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回到房间时,王建国正在跟贾虎说话。
贾虎是县委办的,看起来是老机关了,说话不急不缓。
王组长,我看了我负责的那个区领导的材料。贾虎说,举报信不少,但很多都是捕风捉影。有个举报说他儿子开公司,可实际上他儿子在英国留学,根本不在国内。
嗯,核实清楚。王建国点头,咱们既要查问题,也不能冤枉好人。
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秦风坐回位置,继续看李国富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李国富的个人账户,最近三年。
他一行行看下去。
工资入账,日常消费,没什么异常。
直到他看到去年八月的一笔转账:从李国富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是个陌生的个人账户。
备注栏写着:借款。
秦风皱起眉。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借给谁了为什么借有没有借条利息多少
他看了眼账户名,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张建华。
秦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在笔记本上记下:2019年8月15日,李国富向张建华转账20万,备注借款。
需核实张建华身份、借款事由、是否归还。
写完这条,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王建国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资料不能带出房间,统一锁进保险柜。明天八点准时开始。
秦风把文件夹合上,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眼李国富的照片。那个方脸微胖的中年男人,还在对他笑。
领导啊领导,秦风在心里说,你可千万要清白。不然我这饭碗,还没端热乎,可能就要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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