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白酒下肚，酒意慢慢顺着血脉往上涌，冲淡了夜里的清冷，也褪去了两人方才打趣的嬉闹氛围。

办公室的空气安安静静，只剩淡淡的酒香弥漫。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白酒已经空了大半瓶。

张洁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腿脚微微发飘，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清亮了不少，没了方才嬉笑打闹的松弛。

“不喝了，没劲。”

方远抬眼看向她，指尖还摩挲着微凉的酒杯，“好好的喝酒，怎么突然就没劲了？”

张洁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户，深秋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胡乱飘动，也吹散了几分酒意。

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村落轮廓，远处群山连绵，笼在夜色里，压抑又沉闷。

沉默几秒，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藏了许久的执念。

“方远，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一辈子就困在这小山村里。”

方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心里一直清楚，张洁骨子里心气极高，有着极强的上进执念，一门心思想要挤进体制、走出山村。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放下身段，主动去攀附手握资源的张伟明。

“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方远轻声问道。

张洁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忐忑，又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期待，直直看向方远。

“我总觉得，我的天地不该只有这么大，方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拉我一把，帮我走出这里？”

方远轻轻摇头，神色坦然无奈，“我现在也只是个普通村支书，人微轻，很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主，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他眼下正处在破格晋升的关键期，自身尚且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力许诺他人前程。

张洁闻淡淡一笑，眼底的期待褪去大半，却没有半点埋怨，语气平和释然。

“我懂，我不逼你，我现在一直在看书复习，就算没有别人帮忙，我也想靠自己拼一次，试试能不能考出去。”

说完，她不再多，抬手拎起桌边的东西，轻轻推门走出了值班室。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恢复死寂。

方远独自坐在原位，指尖捏着空酒杯，静静坐了好几分钟。

酒意上涌，心头却格外清明。

深夜村路漆黑偏僻，连路灯都断断续续，让一个刚喝过酒的女孩子独自返程，实在太过不妥。哪怕只是短短几百米路程，也藏着未知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随手抓过外套披上，蹬上鞋子快步追了出去。

可夜色浓稠如墨，村道上空空荡荡，晚风呼啸，视线所及之处，早已没了张洁的半点身影。

方远心头微紧，脚下步子不停，一路小跑冲到村小学门口。

隔着冰冷的铁栅栏，他一眼看到教职工宿舍那片区域，张洁的房间灯亮得刺眼，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看样子应该是安全到家了。

方远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转身准备折返村委会。

可刚走出十几步，脚下脚尖突然踢到一个柔软的物件，发出轻微的闷响。

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头一看，方远瞳孔骤然一缩。

地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女士帆布包，是张洁今晚背着的包，绝不会错。

人心落地、彻底回屋的人，怎么可能把随身包包落在半路？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窜上心头，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方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小学狂奔。

小学的铁门根本没有落锁，只是虚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应声而开，发出吱呀的轻响。

院内值班室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值守的老师早就休息去了。

他大步冲到张洁宿舍门口，屋内灯光依旧亮着，可房门紧紧锁死，里面死寂无声，听不到半点动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灯亮、门锁、包丢、无人应答。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方远不敢多想，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的心跳声轰然作响。

他立刻转身，顺着刚才张洁返程的原路，再度狂奔而出，双眼死死盯着漆黑的路面，全力搜寻踪迹。

夜色笼罩的田野空旷荒芜，整片田地的玉米早已收割完毕，只剩密密麻麻、干枯发硬的玉米秸秆立在田里，像一排排黑漆漆的人影，静静伫立。

晚风扫过干枯的叶片，互相摩擦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密密麻麻，刚好掩盖住一切细微动静，也完美遮住了可能存在的呼救声。

方远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松软的田埂泥地里，鞋底沾满湿泥，步履飞快，不断扩大搜寻范围，神经紧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