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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夜里回来过的事不到天亮就传遍整座侯府丫鬟婆子杂役连同管事们好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各个精神抖擞早早起来打扫庭院整理花草满府一片勤快火热的景象
明兰反有些懒懒的身子发沉提不起精神来
到了中午武英阁大学士亲往城外颁旨平叛的五百轻骑方能依序进城
因为胡子没刮胡子尽管骑在最前头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没搭理他只把荷包鲜花什么的不断往后头几个俊秀小将身上招呼
连老耿都得了几个正乐呵着冷不防在人群中瞥见自家管事目光炯炯顿时吓的冷汗直流在宫门前一下马忙不迭的把荷包果子都塞给身边副将
金殿之上例行嘉奖劝勉规矩繁琐继而议政……待胡子回家已是天暗
刚牵辔下马只见刘管事提着脖子等在门口颠颠的跑上前来侯爷您赶紧进去罢夫人要生啦
胡子心头一紧拉回缰绳再度上马勒马抬前蹄轰然踢开正门在所有人瞠目中径直往里疾驰而去在嘉禧居前下了鞍扔了缰绳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跑去
却见主居周围俱是人各个抬着脖子等消息;里头却被翠微清空了闲杂人等只几个婆子丫鬟来来回回的端送热水白布等井井有条
胡子本想抬脚就进屋去看却被一群婆婆妈妈拦在庭院直道这个规矩那个忌讳他是重规矩守礼之人倒没硬闯;可心头烦躁不安急的团团转又无可作为正一肚子火忽瞥见一个憨憨的少年在树丛边张头缩脑他过去一把揪住喝道:臭小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嗯……手里拿的什么
石小弟怀抱一把条凳遮遮掩掩一愣神间:呵呵…呵呵这个…哦我怕侯爷累给你端凳子坐呢其实不是;但他十分敬佩自己的急智
谁知一旁侍立的顾全笑了起来:石头哥你就别唬人了这是给小桃姐端的罢
石锵脸上发烧好在他生得黑也不显眼;原绷紧面皮等着责骂谁知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拍着他肩微笑道:知道心疼老婆了嗯将来有出息
未等他乐胡子忽又补上一句:从现下算起夫人一个时辰内生今年就给你办婚事两个时辰那就明年三个时辰就后年小子依此类推罢
石小弟傻眼记得当年嫂子生小侄女时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适才刚过去两个时辰这这……呜呜他不要七八年后再讨媳妇呀
见少年惊恐交加面皮青白胡子满意的撩开手——嗯心里舒坦多了
屋中断续传出低低的痛楚呼声胡子背负双手在庭院里一圈一圈的走直绕得石小弟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大约绕了两三百圈屋里终于传出欢呼声继而是细细的婴儿啼哭声只见崔妈妈擦着手出来满脸堆笑:生啦夫人生啦又是个哥儿
石锵紧抱条凳差点喜极而泣;崔妈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倒比正经家里人的还激动
婴儿粉红娇嫩被强盗似的亲爹抱在怀里却不害怕淡定的瞥了胡子几眼淡定的歪头睡去;因生他时恰好一家团圆便起乳名‘阿圆’小哥俩刚好凑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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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喜欢的不得了一会儿赞儿子手指纤长必是个会读书的一会儿又说生得像娘将来定然风度翩翩张大后摘下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哈哈哈哈……
明兰累得满头大汗正躺着歇息闻听这话没好气的翻下白眼奋力砸了个枕头过去——皮埃斯目前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仍由某齐姓已婚男子保持
胡子轻巧接下枕头笑呵呵的坐在床头亲亲妻子又亲亲儿子心中满足喜悦忽叹道:这会儿皇上若叫我致仕我定一口应下
此后几日胡子忙的甚至见不到清醒状态的妻儿
远征大军尚在外头更别说甫平息变乱暗底下还有多少从逆多少要犯潜逃如何处置圣德太后和睿王母子……商讨捉拿叛贼余党抄家缉拿三司会审入罪定名布防京城等等等拉拉杂杂一大摊子胡子日日是鸡叫出门猫叫回家连剃胡子的功夫都没有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到了第五日皇帝终于良心发现放郑大将军回家奔丧另几位重臣也各得了半日的假还是轮流的
郑家置好灵堂后可怜两子都不能在亡父亡母跟前守着总算长子儿女不少好歹撑住了场面——其实哪怕没有儿女守灵端看日日祭拜之人串流不止热闹红火堪比菜市场又有圣旨厚葬就知郑家情势正好
煊大太太去过后绘声绘色的将情形说给明兰听聊解产妇闷闲末了迟疑得说了件事——那日落山坡激战后检首论功时从死人堆里扒拉出了顾廷炜的尸首据说第一轮乱箭齐射就死了;将尸首送回宅子太夫人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
明兰不欲多语淡淡道:薄熙小将军家学渊源他领的箭阵自是凌厉无双对这种明火执仗要害她母子性命的人管他去死呢
煊大太太笑笑也不再多说其实照她看来来探望明兰母子的贵家女眷不见得比去郑家祭灵的少可见顾廷烨眼下圣眷正隆而那顾廷炜居然敢邀集山贼上侯府杀人放火何止胆大包天简直疯了傻子才会替他家说话
次日总算轮到胡子休沐午间便与明兰在炕上用饭炕桌上摆一盘清炒芥兰一碟蜜汁胭脂鹅脯一条鲜美的清蒸鲈鱼另一大盅荷叶口蘑鸡汤
胡子吃相凶猛吃得八分饱才撂下筷子微微叹气道:说起来这竟是回来后与你吃的头一顿饭呢很伤感很感慨
明兰盯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去把胡子刮了吧
这段日子你都一个人吃饭吧继续伤感
你胡子上没挂汤么要不要巾子
胡子不悦了瞪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什么呀我说明兰咬着筷子想半天我挺着个大肚子一不能踏青游玩二不能吃酒看戏连拜佛都怕庙里人多冲撞了……每日都是吃饭睡觉看账管孩子日复一日有甚好说的……你这一去就是半年行军打仗的见闻可不比家里的鸡毛蒜皮精彩得多么还不若你说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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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这句话像把闸刀一下关掉了胡子的说话兴致胡子沉默了许久才平淡道:有件事早就该跟你说了一直没功夫…曼娘母子…
他顿了下明兰提起一颗心找到我部大军处了
明兰艰难地咽下米粒那然后怎么样了呢这家伙真可恶说一半留一半极端缺乏讲故事的基本素质
胡子正待开口外头忽传来顾全恭敬的声音:回禀侯爷耿大人到了在门房等您呢您是这会儿过去呢还是请耿大人等会子
皇帝的假不是白给的其中一个重要行程就是去郑家祭灵是以同日放假的顾耿二人相约结伴齐去胡子稍稍沉吟看向明兰道:不好叫老耿等他家也是一大摊子事等着我们早去早回晚上把蓉丫头叫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哦那好吧……明兰耷拉着耳朵不情不愿的嘟嘴被吊起了胃口断在此处别提多难受了
胡子翻身下炕整理衣装转头瞧见她失落的模样好笑的摸摸她的耳朵:也没什么大事跟咱们过日子干系不大你若耐不住想知道我去叫谢昂那小子来跟你说
明兰略一迟疑随即用力点头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难道要吊她一下午的胃口既然他敢让个外人来说这事那她就敢听
胡子出门后夏竹和小桃合力撤下饭桌换上个半旧的如意菱角边小炕几夏荷从外头拿进几个晒得滚烫的靠垫塞到明兰身后顿时腰后一片暖热熨帖的舒服又指挥两个婆子搬了架两折的八仙过海绡纱屏风放在屋子正中间
女孩们堪堪收拾停当绿枝领着顾侯的贴身侍卫小队长谢昂进来了
谢昂跟随顾廷烨多年生死阵仗也见得多了此刻却红着脸拧着手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隔着屏风给明兰行过礼绿枝给他搬了把凳子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偏身只敢坐一半那姿势别提多秀气含蓄了
谢小兄弟别拘束了你跟侯爷这么多年了就跟自家亲戚一般明兰努力放柔声音企图使他轻松些
不不敢…小的…亲戚怎敢谢昂头都不敢抬明明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死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动
明兰继续道:侯爷跟我说了过两年再给你谋个好出身将来成家立业就好了
不不不必…我娘说叫我多跟侯爷几年…眼下就好就好谢昂一边辞谢一边在肚里哀怨侯爷为甚给他摊上这么个差事主母和侯爷的前任外室——多尴尬的话题
明兰又柔声说了几句见谢昂始终羞羞答答终于泄气道:侯爷忙得厉害叫你跟我说说你就说罢
谢昂目光茫然:说啊哦…那事儿…他心中一团乱这个…从哪儿说起呢…
屏风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就从你见到曼娘时说起罢侯爷说还是你最先发现她们母子的
谢昂叹口气:也不算发现实是……他停顿了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那是刚收复西辽城不久前段缩在草甸子里装了大半个月的孙子总算在粮草耗尽前引出了单于大军血战一场后咱们大获全胜可也死伤不小便到西辽城里休整那日神箭营的小薄将军忽来寻我说他帮着去城北土窑给饥民放粮时遇到一领着病重孩童的妇人自称是咱们侯爷的家眷说的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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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昂咽了口唾沫想去窥伺主母的脸色结果只看到屏风上的吕洞宾正在自命风流的捋胡须何仙姑看人的眼神很**他只好继续道:我吓了一跳赶忙过去看谁知竟是曼娘姐…呃我早先在江淮时就识得她的…
那时曼娘处处以顾夫人自居着意结交车三娘夫妇等人还非常主动的对一众小兄弟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也跟旁人一道起哄着叫过她‘嫂子’——想及往事谢昂更不安了再次想去看主母的脸色
结果吕洞宾还在捋胡须何仙姑继续**
我不敢自作主张忙回去报了侯爷侯爷跑去一瞧什么也没说便把她们母子带了回去可怜昌哥儿已重病的昏迷不醒他微微叹息当初他还将那男孩举至头顶过军营重地不好随意进人侯爷便将人带至一小院先找了大夫去瞧昌哥儿
其实没这么简单他省略了些叫他不舒服的事
到了小院后顾廷烨面色极难看张口就问:你来干什么
曼娘饱含热泪:二郎我来与你生死相随呀哪怕死咱们也要死道一块儿以及诸如此类的肉麻话她并不知前日大胜只道听途说还以为张顾大军是龟缩在西辽城中
亏得当时小薄将军已遣散众人院中只有谢昂和几名亲信回营后众兄弟闲聊——
一个说:生死相随唱戏呢怪恶心人的兄弟还真叫你猜中了
另一个说:死什么死哥儿几个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眼看回去就是荣华富贵这丧门星说什么疯话若不是……看老子捏死她婆娘嘛男人出门打仗就该好好在家伺候老人带孩子跑来添什么乱
一个有些知情的道:我听说咱们副帅早年在江湖上混过少年人嘛风流大约沾上了个甩不脱的女人
又一个出来插嘴:瞧那娘们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段没身段老得跟我娘似的咱们副帅相貌堂堂瞧上她什么了呀
莫不是榻上本事好老货老货才去火哦
——荤段子上场哄堂大笑
军中女子只有洗衣妇和营妓又不能常去光顾一帮大老爷们闲时只能说些上官的八卦来解闷——再说了良家女子哪有曼娘这等轻佻的行径这等不尊重的说话众兄弟虽无恶意但口气中自然带上些鄙夷和轻蔑谢昂听得难受暗替顾廷烨难堪
他晃晃脑袋赶紧继续说下去:……谁知昌哥儿已是重病不行了不论随军的大夫还是城中的名医瞧过后都说没救了公孙先生说若在繁华的大城里还好说可西辽那种穷乡僻壤又逢流民肆虐过几阵缺医少药的连吃的都不大够…唉…
屏风那头轻轻‘啊’了下清脆的瓷盖碗相撞声里头道:难道昌哥儿…死了…
谢昂低低道:是已化了骨灰请后头的公孙先生带回来到时再入土下葬
那曼娘呢明兰急急道
昌哥儿是顾曼二人间唯一牵连这会儿死了曼娘能善罢甘休
谢昂沉默了会儿口气艰涩道:从曼娘被带回去起侯爷就将她们母子分隔开…到死都不肯叫她再见昌哥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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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幼时胡闹过但总的来说人生坦荡光明那几日于他几可说是噩梦他只盼以后再不用记起偏此刻还得细细说给主母听
曼娘一开始紧着纠缠男人可侯爷根本不理她只叫人将她关在屋里给吃喝衣裳没几日京城辗转送来一封刘正杰的信侯爷看过后叫人开锁曼娘一出来就迫不及待的要诉说自己的深情和不易侯爷一不发的听着曼娘自说自话了半天直说的口干舌燥涕泪横流终于住了口
侯爷这时才开口很平静的:说完了那么我说当初我跟你说过倘若你再敢进京再敢去纠缠明兰我叫你这辈子见不着昌哥儿我的话你记着么
曼娘不死心又哭又说:你还提她她在京城吃香喝辣根本不在意二郎的死活只有我只有我惦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见到了你……
侯爷不理她撂下一句:我说话算话从此刻起你休想再见昌哥儿一面然后扭头离去
曼娘又被关回屋里开始嚎哭着要见儿子大夫奉命来告诉她说昌哥儿正用人参片吊着命就在这几日了曼娘不信说侯爷要骗去她的儿子满嘴诅咒叫骂几日都不歇;骂累了开始哀哀哭求不停的哭每天哭哭得好像嗓子冒血了哭的满院的人都快疯了……
终于侯爷又得空回来了一趟叫放出曼娘来见
曼娘前面说了些什么谢昂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她瞪着血红的眼睛蓬头散发状如疯癫:二郎难道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情义了么
她其实早已哭哑了偏还捏着尖细嗓子仿佛在台上唱戏般拿腔作调语意婉转配上砂石般嘶哑粗糙的声音竟如鬼魅般阴森——彼时西辽城里懊热不堪可听见那句话谢昂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侯爷第一次对着曼娘露出表情那么反感那么倦怠甚至带了几分匪夷所思: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很早很早起我就厌憎你了
他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对你早就没情分了为什么无论我说多少遍你总也不肯信
粗莽了小半辈子的谢昂头一回听出这两句话下的深深的无奈
曼娘傻呆呆的像抽空了精气只余一具空壳也不再哭闹几日后昌哥儿过世火化前侯爷让曼娘去看一眼
公孙先生也是早识曼娘的与旁人不同他初见曼娘就十分厌恶于是当场讥讽道:这孩子本就不甚健壮还被你硬带着千里奔波忍饥挨饿病又不得及时医治白白拖死了一条小命都是你这好母亲的功劳
对着儿子的尸首曼娘痴痴笑着忽然满嘴胡说八道起来半说半唱又时哭时笑旁人也听不清楚只知道她抱着儿子尸首直说要回家
明兰指尖微颤午后温暖的阳光似乎突然冰凉一片好像小时听聊斋里的故事妖异诡秘的鬼怪从地底下潮湿的土壤酝酿出可怖的阴冷
她颤声道:曼娘她…她疯了…
谢昂点点头忽想起隔着屏风主母瞧不见赶紧出声:没错公孙先生和几位大夫也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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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也是唏嘘不已
他是正经的良家出身家有薄产父亲早亡后寡母宠溺得厉害纵得他每日在市井中胡闹顽劣不堪十五岁时闯下大祸险险没命被顾廷烨救下后开始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每日扎马步吊砖块练习刀枪棍棒还要写字读书——顾廷烨从不客气那阵子他没少挨揍终长成了今日叫寡母骄傲欣慰的谢昂
顾廷烨于他可谓半师半主他既畏又敬
当初他还暗暗羡慕过想这位顾大哥就是有福气哪怕流落江湖也有红颜知己相随可这一路看来却是愈发心惊害怕——这哪是红颜知己简直是索命债主
有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那时有个羞涩的邻家女孩扎着红艳艳的头绳模样秀气暗中恋慕着顾廷烨常来送些衣服鞋帽车三娘觉着她人品不错既然顾廷烨死活不喜曼娘便想等那趟买卖回来把这姑娘说给他为妾好日常伺候
曼娘得知此事后没露半分不悦反拼命善待那女孩自责不讨顾廷烨喜欢把那女孩感动当曼娘如亲姐某日深夜那女孩不知何故跑去一条僻静巷子被三五个恶徒欺侮了
女孩次日就投湖自尽了红色的头绳漂在水面上良久才下去
顾廷烨回来后没人提起这件事
很久之后谢昂才意外得知真相——是曼娘诓那女孩深夜出去的
顾廷烨虽也混江湖和众兄弟同吃同睡毫无架子可他的孤僻倨傲他的讥讽自嘲甚至某些不经意的细致习惯总无时不刻流露出他与众不同的高贵出身
众兄弟从不敢随意跟他打趣造次
谢昂更加不敢
他想反正顾廷烨也决意不要曼娘了自己就别多嘴了徒惹侯爷不快只不知旁人是否晓得内情反正那之后车三娘再不肯理曼娘
叹口气正要接着说忽听背后一阵熟悉的稳健脚步他忙起身拱手:侯爷回来啦
胡子笑着迈步进来挥手挪开屏风放这劳什子做甚然后坐到明兰身边将下巴搁到她肩上亲昵道:下午睡过没别是我走后一直说到现在罢
明兰扯出笑:小谢兄弟说故事的本事好我听得都入迷了
哦是么胡子浑似不在意
谢昂感觉额头冷汗滴下仿佛回到十几岁时又要挨揍了
谁知胡子居然冲谢昂笑笑:得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儿咱们还得忙
谢昂如临大赦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天气渐热胡子在外头跑了一圈早是浑身大汗到净房中匆匆浇了两瓢温水冲洗换了身干净的白色绫段中衣出来
他搂着明兰再度坐回去老耿惧内的毛病更重了从郑家出来我叫他来家里吃杯茶他死活不肯跟有鬼在后头撵似死命打马回家
明兰揉着他湿淋淋的头发郑家两位姐姐可好怕是累坏了罢
胡子拧了她一把瞪眼道:女眷的事我怎么知道又叹可郑大哥…唉…足瘦了一大圈听说还呕了血
说到这里夫妻俩一齐唏嘘郑家的离奇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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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四处看了下两个小子呢
团哥儿不肯睡觉要找姐姐顽叫崔妈妈抱去了阿圆饿了叫乳母抱去了
胡子皱眉道:既饿了为甚你不喂他还记得生长子时头两个月大都是明兰喂的
明兰扭着帕子懊恼道:这回我没吃的给阿圆
胡子摸着她微黄的发梢内疚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你没好好休养
明兰叹道:是呀谁家都有麻烦的亲戚可哪家也没咱们三弟这么厉害的比蓉姐儿的娘也不遑多让老公还不错可惜要捆绑销售给你两个死敌
胡子神色一冷又柔声道:适才你们说到哪儿了
明兰犹豫了下才道:说到昌哥儿没了曼娘疯了然后去看他的神色
胡子并无半分阴郁或尴尬泰然自若的坐到明兰对面执壶倒茶先自饮一杯才道:其实到那地步下头也没什么可讲的了不过……
他抿了下唇我还是说说罢
明兰直了直身子表示洗耳恭听
这回出门时日久反能静下心来想些事张老国公老笑话我说我以前想太少现下又想太多可我不能不想以前的我做什么都错说什么都没人信;愿意信我好好听我说话的只有曼娘……谁知还都是演出来的胡子自嘲一声将把玩的茶盏平平放下
曼娘是个极好的戏子可惜没得登台不然定能成个红角儿胡子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而非一个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女人
初识她时我觉得她是一潭清可见底的泉水心思简单性子温柔待我知道她用心之深什么身世可怜什么兄长外逃乃至余家……我当时觉她是一潭浑水布满蛛网污浊不堪及至后来嫣红过世我方才惊觉她实为见血封喉的毒水
明兰暗自吐槽:若非被老娘喝破了不论清水浑水毒水你还不一样喝得欢
其实甫知她本来面目时我并没很怪她不论是骗我数年还是搅黄余家亲事引嫣红去闹事……我觉着只缘她对我一片深情说实话那会儿我虽气曼娘骗我但心里还有些隐隐高兴到底她不是为着侯府而是看中我这个人想跟我名正顺的做夫妻罢了
明兰想撇嘴忍住了——人家喜欢的未必是你不过是一个可以实现她梦想的男人而已可以是任何有本事有担当的高门子弟
谁知胡子下一句就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之深情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她的执意她的妄念
明兰默了
当时我尽管没很怪她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是透亮的曼娘数年来能诓得我团团转而未露一点马脚可见厉害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是不可能甘心居于人下的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她若为妾定不会放过主母……可是我从没想过娶她为妻
幼时老父对自己的种种嘉许其中就有期望自己能娶一房好妻室可究竟怎样才是好妻子呢老父说不明白动不动四个字四个字的教训什么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温善贤良大方得体——若是娘家再有些助力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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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并不解其中的深意懵懵懂懂间记在小小的心底
胡子凝视明兰微微而笑你曾说我‘瞧着**不羁骨子里却是最守规矩的’那会儿我气得直想把你丢回江去不过回去后辗转深思觉得还真有些道理
明兰反射的缩了下脖子呵呵呆笑
怯怯柔弱的神情虽很惹人怜爱但哪家的高门正室是这幅模样的;出身卑微不是错但缺乏足够的教养无法大方得体的待人接物;曼娘擅女红能唱会跳还懂些经济学问然而见识浅薄每每诉苦毕接下来就跟她没话说了
便是在他将曼娘当做一潭清泉时也不认为她能做自己的妻子
像‘臣不密失身’这种话曼娘非但说不出来就算硬记了下来怕也无法理解其中深意而他将朝堂见闻和来往人情说与明兰听明兰非但能懂还能吐槽得头头是道
……他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敬佩她的骨气喜欢她的柔顺劝慰想照顾她给她衣食无忧的下半辈子仅此而已结果什么身世骨气柔顺——居然还都是装出来
你不一样胡子望着明兰目光温柔和煦咱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明兰迎上他的目光静静微笑:……对咱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宝姐姐很好什么都好偏偏宝玉喜欢林妹妹就其根本不过是气味相投有说不尽的话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侯门公子的顾二瞧不起戏子出身的曼娘罢了曼娘恐怕早就看明白了是以再三激我劝我叫我弃家自立胡子轻嘲自己
刚离家远行那段日子我又是烦闷又是丧气没出息时还想过既都成了混江湖的下九流了还有甚么可瞧不起别人呢索性就跟曼娘过算了反正还有两个孩儿可是…谁知…他轻轻揉着额角手背上浮起暗色青筋
谁知嫣红死了明兰平静的替他接上
胡子放下手眼神坚毅……是嫣红死了也绝了我对曼娘的念想
我不是嫣红想嫁的嫣红也不是我想娶的短短那几个月她的所作所为固然不是个好妻子我也不是个好丈夫可离家远行后我还是觉着对不住她
他伸手替明兰拉了拉薄毯我曾想过若她不愿再与我过下去我愿与她合离叫她好好改嫁一应过错骂名俱由我来担反正我的名声已够坏了可到后来我却一点替她报仇的意思都没了
哪怕是我出门三年五载她因耐不住寂寞做了错事我多少也能谅解谁知才三个多月的功夫就红杏出墙还珠胎暗结她也欺我太甚……
他双眉一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给我戴绿帽子的居然还是顾廷炳那种货色若非秦氏成心把事弄大嫣红原本还想买通大夫把那野种栽到我头上
太夫人当然不愿嫣红生下孩子哪怕是野种也不行眼看着老大就快无嗣而终了老二又自行破家出门倘若老二留下个嫡子那就多一分变数
胡子似是深觉耻辱未消忍不住又道:说句不中听的江湖上的血性汉子若有知道自家兄弟受了这等欺侮的一刀结果了奸夫□怕多的是拍手称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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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嘴唇微动很想就古代出轨男女的处理问题发表一些意见不过想起沉塘等历史悠久的习俗还是闭上了嘴
到底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没有情总该有义到了这个地步我与余嫣红是无情也无义了她死也好活也罢我全不在乎胡子叹道可不该是…不该是曼娘…
在这件事上曼娘所显露出来的阴毒邪恶缜密以及心狠手辣都远超出他对寻常女子的想象;自己不过是酒醉后对长随稍稍流露出宽宥之意曼娘就非要了嫣红的命不可
若说之前种种他还能自圆其说是曼娘痴心所致这次终叫他彻底死了心
幼时老父曾拿着《名臣录》和《神武志》将历朝历代那些了得的文臣武将的为人行事一篇一篇说给他听文有文道武有武德非心志坚毅身正形直不能拒天地间之鬼魅侵袭;谆谆教诲犹在耳——这种坏了心术的女子他决不要
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想过让她死或旁的什么坏下场她到底伴我度过那段日子我不愿再见她却也盼着她们母子能自去好好过日子饱暖一生这话说出来大约老国公又要说我滥情了…明兰你…他目光急切
明兰平静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懂我明白
与很多人的臆测相反其实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因为缺少所以更懂得珍惜哪怕是假象下的美好也曾宽慰过他无助暴烈的少年时代
我最不明白曼娘的地方我不论如何义断情绝不论怎样给她难堪一遍一遍的真心回绝她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认死了自己的念头非要以为我对她还有情
胡子有些困惑难道非要我打断她的手脚割她几根手指她才肯信
放曼娘母子去绵州是他给曼娘唯一的一次机会其实他已寻觅好了几处合适的人家倘曼娘再有纠缠就彻底带走昌哥儿另处抚养——他自幼饱尝无母的苦楚想着曼娘千不是万不是总归还是爱孩子的
谁知出征前石铿夫妇将一件往事告诉了他他当时就决心回来后立刻将昌哥儿带离曼娘身边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曼娘像个无底洞永远摸不到底知道她会骗人谁知她还敢杀人知道她敢杀人谁知她连亲人也下得去手唯一的兄长就那么利用完丢弃掉——为达成她的目的竟是无所不为多阴损的事都敢做
扒去她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皮底下是那样的腥臭和丑恶;他无比惶惑不敢相信这个女子竟是他曾喜欢过的曼娘
他记起在西辽城见到曼娘时她正持一根木棍在饥民中左劈右打又狠又准无人敢靠近她们母子——他识得她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她身子病弱顶多会些花拳绣腿直至此刻才知她的功夫岂止不错
他当时就冷汗直冒想起那年曼娘撞向身怀六甲的妻子彼时他还认为这是一个绝望女子想同归于尽的激愤之举此刻想来哪怕曼娘当时抱着昌哥儿也能在伤害明兰的同时很好的保存自己——他的心陡然间冷硬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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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她是我倒霉;遇到我她更倒霉
时过境迁他现在可以这样平静的为他和曼娘下个简单的注解
明兰挺了挺坐僵硬的背脑子仿佛麻木了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抬头去看胡子黯淡宁静的面庞她竟有些可怜他
那年我发落曼娘母子去绵州你怪我……他很艰难的发出声音怪得对
明兰张嘴欲胡子伸掌捂上你先听我说明兰只好闭嘴耐心听着
我不想辩解什么你说我没真心待你这话一点没错可我也不是天生的凉薄我曾真心待人过可下场呢被瞒骗被欺侮被冤屈无处可诉无人可信……只能跳出去往外走扒下顾侯次子的衣裳冠佩名字一切的一切把心挖出来把头低下去从新来过从新学起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抵磨
最终我学会了遇事先三思利弊好坏正反…学会了抵御算计也学会了算计别人他惨然而笑杀死以前那个顾廷烨才能活下去
明兰眼眶中慢慢浮起一抹湿热心房处酸涩近乎疼痛一个侯府贵公子怕是连一碗面几文钱都不知道那么一无所有的去讨生活何其不易她知道她都知道
那阵子时局并不好多少人对我们虎视眈眈等着我们出错老耿被参过沈兄被参过连段兄弟那么忠厚的人都被鸡蛋里挑过骨头我比不得他们在皇上心中亲厚所以我不能出错
他伸掌包住明兰的手痛声道知道你们母子平安后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担心你害怕替你出气竟是如何稳稳当当的将曼娘之事压下去你后来怪我怨我都对就我这样的后来居然还敢埋怨你不真心待我真是混蛋之至
他用力捏拳指关节惨白得咯吱作响
到祖母出事时你跪在病床前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掏心掏肺为了替老太太讨回公道你全然豁了出去生死富贵万死不肯回头我这才如梦初醒——原来我走了那么多路学了那么多得失进退却忘了最要紧的…忘了怎样真心待人…
他发声已近嘶哑似是扯裂陈年的羊皮卷话音落下一颗泪珠掉了下来天际开了一道缝亮光乍现命运对他从来都不是坦途越过坎坷历险跋涉回头望去竟发现遗失了珍贵的以往
明兰哽咽出声反手压住他的拳头:不是的是我小心眼你在外头办差那么难我能眼下这么风光的日子不是我聪明不是我人缘好更不是我八面玲珑会做人做事不过是你在朝堂上有体面大家才处处奉承我捧着我……
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炽热
你人前人后护着我不肯叫我受一点委屈京城里谁不羡慕是我不知足是我……明兰在唇下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泪珠大颗大颗下来是我害怕怕你有朝一日不喜欢我了那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总爱斤斤计较多一份少一寸一点不肯吃亏就怕有那么可怕的一天到来我会伤心到死的
她终于痛哭出声忍了许久的隐秘心事忽然敞开到日头底下一切的原因竟是那么软弱那么自私那么让自己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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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早知道你的心意你待我好不单单只是要一个会治家会生儿育女的妻室你是真心诚意的爱我尊重我哄我快活想叫我过的无忧无虑……可我就是装不懂因为我怕我怕……
胡子笨拙的拿袖子给她擦泪:你…你别哭月子里不能哭的…说着他自己又滴下一大颗泪珠
明兰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抱在一起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泪水莫名淌个不停濡湿了衣襟和袖子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抚慰着温暖着
他们都早早的被现实磨去了天真和热情在生活中学会了各种伪饰对人对事充满戒备和提防小心翼翼不肯轻易相信
直至翻山越岭猜疑伤心犹豫绕上一大圈路这才发觉原来想要的近在咫尺
——这是曼娘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他们的生活中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没办法一章写完还有一章
这两万字写得我伤筋动骨呕心沥血推翻重写了三四次全部加起来原稿有六万字我的妈呀
和上章隔了十天分摊开来的话大约每天两千三百字摊上我这么个龟毛又该写长章的作者这文的读者们真口怜……呜呜对不起鞠躬
下章很快就能交代完了总算松一口气
仔细算算这文写到这里全部出场的或没出场的人物竟有七八十个之多其中至少有二三十个需要交代结局光是人物大纲就列了十几张纸哎呀我的妈呀……
谁再敢跟偶说种田文好写偶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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