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完全没察觉到榻上之人濒临崩溃的情绪,笑呵呵地接了话茬。
“老朽昨夜一诊完脉,就立刻向大小姐禀明了。大小姐还特意吩咐老朽,按照风寒的方子给您熬药呢。
这不,昨夜老朽刚走,大小姐就亲自提了冰块进来给您降温。大小姐虽然嘴上严厉,心里还是记挂着殿下的。”
咔嚓。
裴临似乎听到了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染上疫病!
楚明昭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死,却故意装作不知情,冷眼看着他陷入绝望的深渊。
她用冰块折磨他,用心声羞辱他,看他放弃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像条狗一样在她的撩拨下摇尾乞怜。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处心积虑的玩弄!
裴临猛地掀开身上的薄毯,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脱力重重跌回床榻。
“殿下当心!”老大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滚出去……”
裴临挥开他的手,指尖深深抠进粗糙的床褥里。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庞,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因为极度愤怒与羞耻而剧烈颤抖的双肩。
“殿下?”
“我叫你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一旁的茶盏被他狠狠拂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老大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暖阁。
裴临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想立刻冲出去,质问楚明昭为何要这般践踏他的尊严。可刚刚直起身子,手腕传来的刺痛便将昨夜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悉数点燃。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个渴水的濒死之人,无耻地挺起胸膛去迎合她指尖的冰块。
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她的逼视下,抛却了二十多年来引以为傲的修养与体面。
甚至记得……在得知自己即将死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未竟的皇权霸业,而是她身边那些碍眼的男人。
裴临脱力般地靠回床头上,仰起头,喉结干涩地滚动。
愤怒吗?自然是愤怒的。
可在这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之下,却隐秘地滋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太轻松了。
从他记事起,母妃便教导他要温润,要隐忍,要讨好父皇,要算计兄弟。他活得像一根紧绷的弦,连睡觉都不敢彻底闭上眼睛。
可昨夜,他最狼狈、最不堪、最卑劣的欲念,全都被她看在眼里,甚至被她踩在脚下肆意碾压。
既然底牌已经亮尽,那他还有什么可装的?
那种因失控而产生的恐惧褪去后,竟生出一种饮鸩止渴般的痛快。太轻松了,轻松到他甚至不想再把那张温润如玉的皮囊捡起来穿上。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楚明昭推开门,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又看向靠在床头的裴临。
四目相对。
她微微挑眉。
本以为这心机深沉的狐狸得知真相后,要么气得吐血三升,要么躲在屋里没脸见人。
可眼前的裴临,虽然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再无半点以往的温吞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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