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
次日天刚蒙蒙亮,吴艺军就醒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叫上吴景山去盼郎归捞海货,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把乌木盒仔细装进布包里,便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还浸在薄雾里,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
他走到村口,搭了辆最早去县城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县城赶。
到强盛海鲜铺时,街面上刚热闹起来,早点铺冒着腾腾热气,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吴艺军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就看见台阶旁站着两个人。
韩先军穿了身干净的藏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日里的凶戾之气收敛了不少,眉宇间带着几分郑重。
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边的老妇人。
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身形消瘦,脸色蜡黄,颧骨微微凸起,走路脚步发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上衣,虽然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是韩先军的母亲,吴月如。
听见脚步声,韩先军立刻抬头看过来,见是吴艺军,连忙上前两步,语气恭敬:“军哥,您来了。我跟我娘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没打扰您吧?”
吴月如也跟着停下脚步,喘着气,对着吴艺军勉强笑了笑,声音细弱:“这位就是吴老板吧
麻烦你了,为了我这老婆子的病,让你费心了。”
她说着就想弯腰道谢,被韩先军连忙扶住。
吴艺军快走两步迎上去,摆了摆手:“阿姨客气了,先军跟着我干,您就是我长辈,治病的事应该的。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店歇会儿,喝口水,等下就出发去市里。”
他掏出钥匙打开店门,扶着吴月如慢慢走进店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板斜照进来,落在老人消瘦的侧脸上,也落在韩先军紧绷又感激的脸上。
扶着吴月如在店里的长凳上坐定,吴艺军先倒了两杯温热的开水递过去,让母子俩先润润嗓子。
清晨天凉,吴月如一路走过来呼吸都有些发喘,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蜡黄的脸上才稍微有了点血色。
“你们先歇着,我去街口买碗热面,吃完咱们再动身。”
吴艺军叮嘱了一句,转身出了店门。
街口拐角处就有一家老字号面馆,木质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掀开布帘进去,里面热气腾腾,混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锅里沸水翻滚,师傅拎着一把细面丢进去,竹筷一搅,白雾腾起半人高。
“师傅,三碗阳春面,每碗加个荷包蛋,多放汤。”
吴艺军靠在灶台边吩咐道。
“好嘞!稍等!”
没几分钟,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出锅了。
细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骨头汤里,上面卧着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气直钻鼻子。
吴艺军付了钱,端着托盘慢慢走回海鲜铺。
面碗刚放下,热气就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韩先军连忙扶着母亲坐直些,拿起筷子先给她挑了小半碗面,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娘,你慢点吃,汤热,别烫着。”
吴月如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也吃,你早上就没吃东西。”
母子俩推让了两句,才慢慢吃了起来。
吴月如身子弱,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先军倒是吃得快,呼噜呼噜半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可眼神始终落在母亲身上,见她呛了一下,连忙伸手拍背。
“不急,慢慢吃。”
吴艺军放下筷子,轻声道,“到市里坐车得一个钟头,吃饱了路上稳当些。”
韩先军点点头,嘴里塞着面条,“军哥,真是麻烦你了。长这么大,我娘还是头一回往市里去,以前想都不敢想能去市一院看病。”
这话里带着几分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