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时织织顾不上平日被教导的规矩,急匆匆在回廊拐角追上秦氏。
彼时秦婉玉正扶着丫鬟的手往后院走,桃红色的窄袄艳得晃眼,步子不紧不慢。
听见那一声怯生生的“三姨太留步”,她嘴角耷拉下来,却还是挥退了丫鬟。
回廊里只剩下两人。
晨光从雕花窗外漏进来,落在秦婉玉脸上,将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她生得并不算顶美,但胜在一双多情的眼睛和胸大腰细的丰腴身段,加上会来事的本领,是目前陆老爷最为宠爱的一房。
“又有什么事?”
时织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衣角,嘴唇翕动,“小姨――”
“叫三姨太。”
“……是,三姨太。”时织织垂下眼睛,“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秦婉玉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可能是世上和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女孩。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却仍旧漂亮得不像话,比她见过的最出名的伶人出落得还要动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替时织织理了理领口,那动作看起来亲昵极了,可她的指尖冰凉,触到时织织的皮肤时,时织织微微打了个寒颤。
“你早就该走了。”
秦婉玉收回手,“你自己想想,你来了这府上,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陆家账上走的?你倒好,成天低着个头,做出一副可怜相,到头来反倒是老爷太太心疼你,我倒成了恶人。”
“别以为老爷赏你衣裳、多看你两眼,你就真把自己当小姐了,那只是老爷心善。”秦婉玉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府里的事,你不懂,你也不用懂,你只需要明白,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时织织低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月前,父亲病死后,母亲也跟着去了,她一个人带着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那封信,从乡下走了三天三夜的路,找到这座宅子。
她确实不懂宅院里的事,也不懂城里的规矩,只知道母亲说过,若是有一天没处去了,就去江城找小姨,小姨嫁了好人家,能赏她一口饭吃。
她根据好心人指路,在后门等了整整一天,才见到秦婉玉。
谁知秦婉玉看见她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咬着牙问,“你来做什么。”
时织织跪下来求她给一口饭吃,说可以在府里做丫鬟,做粗活,做什么都行。
秦婉玉丢下几两银子就让她走。
陆老爷恰好路过,目光在时织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既然是亲戚,就住下吧。”
秦婉玉的脸色难看极了,娇嗔着说让陆老爷不要管,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就收回了攀附的手。
从那天起,时织织便成了陆府的表小姐,也是从那天起,秦婉玉就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在这陆府当起了陌生人。
在得知还有个小姨存在后,时织织是高兴的,她是姨太太也好,是个丫鬟也罢,只要她们互相依靠,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可实际上,陆府规矩甚多,太太也好、姨太太也罢,甚至是那位慈眉善目的陆老爷,个个笑得滴水不漏,却感受不到半分真情。
有时候时织织甚至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入住陆府的这几天,她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整天担惊受怕,唯恐犯了什么错牵连到小姨身上。
原以为是依靠的小姨,却是陆府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人,每每碰面都要出口呛她几句,翻来覆去都是赶她走那几句话。
时织织闭了闭眼,生生将眼睛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走了也好,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欢迎自己,何必惹人嫌呢?
“小姨,”时织织抬起头,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等老爷的生辰过了,明日清早我就走,希望你之后保重身体。”
秦婉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时织织手里,“拿着,路上用,别说是我给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走了,银镯子的响声渐行渐远,最终听不见了。
时织织独自站在回廊里,手心攥着那块碎银子,硌得掌心生疼。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她颊边的碎发吹到眼角,时织织眨了眨眼,把那块碎银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沿着回廊往西厢走。
路过西苑的时候,她听见了水磨调的唱腔。那声音从戏台的方向传来,婉转清亮,哪怕是不懂鉴赏的时织织,也觉得好听。
“那是江城最出名的伶人柳怜笙,是母亲专门请来为父亲贺寿的。”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时织织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向后倒去,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时织织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从未和人靠过这么近的时织织顿时挣扎起来,等再次站直身子,羞恼地看向来人。
在看清对方的瞬间,时织织的怒气顿时消散,慌忙垂下眼睛,福了福身子,嗫嚅道:“大少爷。”
来人正是陆清晏,陆老爷的独生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马褂,金丝细细勾勒出暗纹的云雷图样,行动间光华内敛,自有一派矜贵,将他和周遭的人清清楚楚地隔开了一层。
他站在原地,清隽挺拔,脸部线条冷硬而流畅,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是偏冷的浅棕。
如果说时织织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古画美人,那他便是一卷水墨书法,笔笔精致,却又笔笔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