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嵩立于戍堡最高敌楼的廊下,秋风掠过木檐。
海峡那场惨烈的水战方才落幕,他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山下滩头的那一支汉军,乃是中原一等一的重甲战兵,这点他比帐下任何人都清楚。可攻坚不同于平地野战,再精锐的步卒,缺少冲车、重型云梯、投石重器,仰攻连绵的石砌戍堡,无异于以身饲刃。
依他料想,对方最稳妥的抉择,便是固守滩头营垒。一面深挖壕沟巩固滩头阵地,一面等候海路,将各类攻城工程机械源源不断渡海运来。待到器械齐备,方才会从容发起攻势。这也是中原久经大战的部队一贯的章法,绝不会贸然拿精锐士卒的性命,去硬磕没有把握的堡垒。
三万将士已经分派到各段寨墙,日日巡查防务,弓矢礌石堆积在每一处垛口。田嵩并不松懈,却认定短时间之内,山下不会燃起战火。
接连有数骑斥候自山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林间寂静,一路直奔敌楼之下。
斥候满身尘土,仓促登楼伏地禀报,消息像一块寒冰砸在田嵩心头:滩头汉军已经拔营,留三千人固守大营,余下一万两千甲士尽数开拔,径直朝着链式戍堡方向开进。一路所见,行军队列之中,不见任何大型攻城器具。
田嵩身形微微一滞。
片刻之间,无数线索在心头串联,海峡血战、航道受阻、海运压力、滩头孤军粮草日渐消耗。
他瞬间洞悉。
对方不是莽撞,是无路可走。
海路之上己方水师拼死袭扰,已经卡死了重器械渡海的通道。拖下去,滩头的汉军只会粮草耗尽,不战自溃。后退是死,久守也是死。唯有不等器械,举全军前来决死一击。
田嵩缓缓转身,看向身侧诸将,神色沉如寒铁。
“传我号令,各部头目尽数到此议事。”
不多时,稷下武士头领与各路倭兵统领齐聚敌楼之下。
田嵩对着众人开口,没有虚,只讲眼下生死。
“原本我以为,汉军必要等候攻城重器,才会来攻我戍垒。而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不等器械,全军向我而来。”
他目光扫过帐下所有人。
“此地戍堡若是失守,九州沃土便要落入汉军之手。我们没有后撤休整的余地,没有第二道防线可供从容布防。胜,则可将敌军挡在这道墙下;败,所有人皆无处可归。唯有依托墙垒死战,方能求生。”
号令顺着山道一重重传遍所有戍堡。
各段守军闻令,全数登上墙垛,握紧兵刃,静待山下敌军抵达。
日头渐渐抬升,已是辰时。远方平原之上,汉军终于抵达战地,开始铺开军阵……
田嵩立在最高一座敌楼的木垛之后,目光扫向山下平原。三万守军分守各处寨墙,弓矢礌石尽数就位。他心中原有定算,此地墙垒层层,麾下兵马三倍于敌,那支来犯的汉军纵然皆是精锐,缺少冲车、重云梯一类攻城大器,仰攻之下必当血流盈野,攻势不消半日便会衰竭。
远方,汉军阵列缓缓展开。
一万两千步卒依中原旧制布下五军之阵,前、左、右三军列于前,后军蓄势待命,主将都尉坐镇中军。各色旌旗在山风里翻涌,步卒脚步齐整,踏着统一的节奏缓步向前。放眼望去,不见冲车,士卒肩头扛着的,唯有一具具轻便攀墙梯,手中长戈坚盾,腰侧悬着短刃,盾阵一层叠一层,如同缓慢推移的铁壁。
号角一声长鸣。
中军主将身前号旗向下重重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