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渡口,舟船连片靠岸。
孔雀王朝的岁贡船队缓缓泊稳,一艘艘货舱开启,金灿灿的钱币、流光的宝石、珍稀的南洋香木尽数搬出,堆积如山。
常年驻守渡口的汉军士卒见状,早已见惯岁岁纳贡的场面,却依旧能看清今年贡物的厚薄悬殊——相较于往年,这批财货格外厚重,且分拣规整、类目分明,显然是华氏城朝堂提前刻意排布过的。
贡使身着南国服饰,仪态恭顺,携着贡册径直赶往阿育陀城幕府。
入府行礼、呈递贡册,语谦卑得体,句句不离感念边镇安宁、感念折兰骨守约护和,让南疆两国百姓免受兵戈之苦。全程无半分逾矩辞,挑不出丝毫破绽,全然是藩属敬奉上国的姿态。
幕府正堂,折兰骨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贡册,一目扫尽所有条目。
只瞬息之间,他便看透了南岸藏在厚礼之下的阴私算计。
年年岁贡皆为均分泛送,惠及北疆全军,唯独今年截然不同。贡册之上,大半奇珍厚利,皆明敬献节度使幕府、犒劳守边主军,且特意单列条目,厚赏乌桓烈所部胡骑。唯独卜枭麾下十万独立汉军,在整份贡册之中,无一字提及、无一物分配。
这套手段,浅显却阴毒。
华氏城那群曼特里、婆罗门谋臣,蛰伏数年、细作遍出,早已摸透恒南都护府的所有派系制衡。他们清清楚楚知晓,折兰骨为胡帅、手握大权,乌桓烈为其心腹死忠,三十多万主力汉军归其节制,而卜枭是天子独设的监视力量,自成一军、直通邯郸。
南岸所求从不是一战翻盘。
不过是借一批岁贡厚利,人为制造阵营割裂,挑拨胡将与朝廷嫡系的矛盾,催生汉营内部的贫富嫌隙、权柄对立。
待到北疆自乱、君臣相疑、诸将离心,孔雀王朝便可坐观其变,坐收渔利。
折兰骨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笑意,转瞬敛去,面上不露分毫洞察之色。
旁人看不清深层棋局,只当是南国真心敬服边镇主帅,他却心知肚明——这是一枚精心炮制的毒饵。
可他不拒。
非但不拒,他反倒决意坦然收下。
他心中算计早已通透。
时至今日,邯郸朝堂的格局已然明牌。西域、海东两大万里封疆,尽归赵氏皇子独掌。偌大帝国,唯独恒南这片兵力最盛、物产最丰、疆域最广的边藩,落在他这个外姓胡将手中。
赵括隐忍不发,从未下诏撤换、削权、改制,从来不是信他忠心,唯独是忌惮二字。
忌惮数十万久经沙场的老兵,忌惮万里边地兵祸再起,忌惮强行换帅引发全境哗变,动摇帝国南疆根基。
这份忌惮,便是他目前最安稳的护身符。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
只要朝廷筹备妥当、时机成熟,必定会将恒南都护府收回宗室手中,交由皇子坐镇,绝不会容许外姓永掌天下最重的兵权沃土。
拒收这批贡物,毫无意义。
他一次恪守规矩、一次清白无私,换不来天子半分信任,消弭不了根植帝王心底的猜忌,更改变不了终将被替换的结局。
既然祸患早晚将至,不如顺势而为,借南岸送来的这盘棋,为自己铺路、摸底、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