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太子抬首，从容剖析：“西域、海东先后设立都护，皆以皇子镇守。父皇心中属意由四弟接管恒南，这件事从未对外吐露半分，远在南疆的折兰骨，本不该知晓。可两番先例摆在眼前，他凭着这两处人事安排，暗中推演，已然猜透父皇长远的打算——恒南这块重兵沃土，外姓终究不能长久执掌。”

“所以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被替换。”

“此番借南国送来的财货，刻意厚赐主力全军，独冷卜枭所部。不是一时贪利，乃是预先自保，投石问路。他是借着这件事，试探朝廷底线，看一看，当他牢牢绑定数十万将士利益之时，朝廷敢不敢动他。”

这番话，将整件事内里所有暗流尽数挑明。

赵翊闻骤然一怔，豁然醒悟。

赵括默然听着太子的剖析，方才翻涌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他方才暴怒，并不单单恼怒折兰骨擅自行事、分化大军。

最让帝王忌惮的地方，恰恰就是太子所。

朕深藏心底，连朝堂群臣都不曾听闻的谋划，仅仅凭着两处远方藩镇的人事任命，远隔万里的边镇将帅，便将帝王心中的盘算揣摩得一清二楚。

此人洞察人心，城府深不可测。

今日，他仅仅是提前收拢军心，做一番试探，尚且恪守臣子名分，不曾举兵反叛。来日若是局势紧迫，谁又能预料他会走出何等险棋？手握数十万贪恋南疆沃土的大军，又能预判朝廷的每一步布局，这样的边帅，太过难制。

原本赵括心中的方案，是缓缓布局，慢慢置换，循序渐进完成主帅更替，尽量维持南疆安稳。

此刻这份想法，在他心底已经动摇。

赵括缓缓看向二人，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可字句之间满是决断。

“原本，朕尚想着循序渐进，平稳交接。如今看来，折兰骨能窥朕未之志，此人，不可久留恒南。”

太子微微颔首：“父皇，只是恒南数十万将士根基已固，此事依旧不能操之过急，一旦处置失当，极易激起大变。”

赵翊凝神聆听，心中牢牢记下眼前这一场君臣博弈的凶险。方才他只看见一件边镇财物纷争，经太子点拨，才明白万里之外，折兰骨一次看似简单的分赏，竟是一场直指帝王心意的暗中较量。

内殿之中沉寂下来。

碎玉依旧散落在青砖之上。

南疆阿育陀，折兰骨静静等候邯郸传来的动静。他已经抛出自己的筹码，静待赵括给出答复。

而邯郸深宫之内，帝王心中的决断已然改写。一场横跨万里的对峙，自此再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