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重,隔着厅门清清楚楚传到外面。
一众嫡王子只能侧身让路,眼底依旧满是不耐。柯坦整了整衣衫,抬步踏入乌孙最高的议事厅。
厅内气氛本就紧绷。
昆弥端坐主位,两侧席位坐满各大翕侯与王族子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心事,方才的争论方才停歇片刻。待到柯坦寻了角落位置静静站定,议事继续。
话题绕不开东方来的那一支庞大联军。
有人率先开口,正是偏向息兵求和的一名老翕侯。
“天可汗赵括当年灭月支,兵锋之强,世人亲眼所见。如今他亲自挂帅,又得匈奴、辽胡两部协助,联军二十五万。乌孙全民的胜兵尽数集结,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依老夫之见,不如派遣使者,备上贡物前去营中求和,俯首称臣,以此保全各部牧民、草场,免去一场死伤惨重的大战。”
话音落地,厅内立刻响起一片骚动。
不少中小翕侯暗暗点头。
对于大多数翕侯而,他们的根基是自家草场与部众。谁掌控这片西域,对他们差别不大。若是拼死血战,一旦战败,部族牛羊、子民都将化为灰烬;倘若归顺,只要交出贡赋,依旧可以守住自己原有的部曲与牧场。他们不愿意为昆弥一人的王权赌上整个部族的性命。
可话音未落,立刻便有主战贵族起身反驳。
“不可!我乌孙始祖自荒野之中被野狼哺育而生,天生便是不肯俯首的部族。先祖辗转万里才在伊犁河谷寻得立足之地,岂能未经一战,便将土地拱手送与外来之人?就算月支败亡,我乌孙坐拥伊犁良马,广袤草原,大可坚壁清野,和远道而来的联军周旋到底!”
两边你来我往,争执越来越激烈。
主和之人反复诉说联军兵力骇人,硬战必是死局;主战之人反复提起乌孙代代相传的傲骨,明不战而降便是对先祖的辱没。昆弥坐在主位,面色沉冷,静静听着下方众人争吵。他本心是决意一战,可乌孙本就是松散的部族联盟,昆弥不能独断专行,必须听一听各部翕侯的想法。
所有人激烈辩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打算询问角落里面那个不起眼的柯坦。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凑过来旁听的边缘庶子,不配在这种大事之上发表见解。
就在所有人争论不休之时。
一直安安静静立在角落的柯坦,抬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落到他身上,满是错愕,不少嫡王子眼底已经浮起愠怒,料想他怕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哗众取宠。
柯坦对着主位的昆弥深深一礼,抬眼,语气慷慨激昂。
“父王,诸位叔伯、兄长。儿臣以为,万万不可求和!”
全场骤然安静。
柯坦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传遍整座议事厅。
“月支覆灭在前,天可汗的兵锋确实强横。可若是不战而降,乌孙世代栖息的伊犁河谷,从此便不再属于我们。草场、牧民、血脉传承,尽都要仰仗外人的怜悯苟活。我们是狼哺之后的部族,应当拿起弓马,守护故土,岂能未曾交手便先屈膝?”
他辞恳切,一腔热血一般。
厅内大半翕侯心中各有算计,或是惜命,或是舍不得自家部曲,嘴上即便附和主战,心底也留着退路。偏偏这个平日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扔在贫瘠草场无人过问的庶子,此刻站出来,当众坚决主张死战。
昆弥原本沉冷的眼眸微微一动,认真看向下方这个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儿子。
他扫视满厅的王族与翕侯,一声长叹,随即高声开口,声音传遍议事厅。
“你们所有人,心中多半先盘算自家部族得失。唯独柯坦,我最不起眼的庶子,出身微末,封地贫瘠,手中部曲不过数百,却最先念着乌孙故土的尊严。”
昆弥看向立于厅中的柯坦,神色之中带着难得的赞许。
“好。说得很好。”
一众嫡王子纷纷垂首,面色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这场议事,竟然让一向被他们肆意嘲弄的柯坦,在昆弥面前博得了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