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裴俨此刻的脸色极为阴沉。
祖母那一套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规矩,他领教了二十多年。
他早就知道,传承百年以上的门阀士族,一向高高在上。
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延续和体面,比任何事都重要。
先帝刚登基那会儿,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戍边的多是鲜卑族人和开国功臣。
那时候打仗,是加官进爵的捷径。
可如今太平了几十年,像卢秉德这种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士族子弟,便把当年战乱的苦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整日里沉迷于诗书礼乐,比拼谁家的门第更高贵。
而把在前线吃风咽沙、拼死护着他们的将士,视为粗鄙的“府户贱民”。
裴俨不是没听说过这些论调,但他万万没想到,卢秉德竟然偏执疯癫到了这种地步!
前线将士的命,都比不上他卢家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本相看,真正忘本的人是你!”
裴俨腾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卢秉德跟前,俯视这头畜生。
“没有你口中这些粗鄙的鲜卑人戍边,没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你卢秉德能安安稳稳地享受富贵荣华?“
“你哪来的衣食无忧!大楚的江山怎么可能安定?!”
“你这等——只会在背后捅刀子的阴沟老鼠,做人尚且不够,有什么资格嘲讽他人!”
面对裴俨的怒斥,卢秉德却嗤之以鼻,撇了撇嘴。
“慕容魁打仗是有功,随便赏几百两银子,几个宅子,给个将军做做也就是了,凭什么给他们那么高的地位!先帝就是做错了!”
“好,好得很。”
裴俨气急反笑,眼底杀意翻涌。
他转过身,重新坐了回去。
“本相问你,你冒充慕容魁收下赤狄王子的那一万两黄金,如今藏在何处?”
“花光了。”卢秉德毫不掩饰,甚至带了几分炫耀。
“拿到钱,自然是要买田置地的,剩下的用来修葺我范阳卢氏的祖祠,房梁和立柱,用的可都上好的金丝楠木。”
裴俨连连点头,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既然你这么看重卢家的祖宗基业,那本相便成全你。”
“陆云峥,把他刚才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他又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
“本相决定与三法司联名上奏,请皇上恩准。“
“第一,派兵查封范阳卢氏的所有祠堂!从今往后,卢家子嗣再也不能回祖籍祭祖!”
“第二,公布卢秉德的所作所为,在全国各地张贴告示,为定远侯府一百零八口沉冤昭雪!”
“第三,命卢家给慕容氏修坟!卢家不仅要出钱,你父亲卢修,必须带着卢氏子弟去城外,亲手给慕容家修坟!”
“而慕容家的坟,必须比你们卢家的祖坟还要高,还要大!”
“第四,未来三十年,卢家五服之内子孙均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卢秉德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彻底崩裂了。
“你敢!裴俨,你疯了,你凭什么不准我卢家子孙祭祖?!“
“我只有构陷忠臣之罪,并未真的通敌叛国!我只是坑了赤狄王子一把!你凭什么不让我家子孙参加科举!“
“你这般离经叛道,各家士族门阀迟早容你不得,会把你拉下马,拉下马的!”
卢秉德拖着断骨拼命想往前爬,形同恶鬼。
“就凭我是大楚的当朝首辅!就凭国法,当凌驾于你卢家的祖宗家法之上!”
裴俨高高抬起头颅,每一个字都振聋发聩。
他拿起朱砂笔,立即开始起草奏折。
“至于你,卢秉德……构陷忠良,罪无可赦,当判处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
翌日午后,六月初的太阳已经略带几分毒辣。
清漪苑的窗棂支起半扇,风从水榭的方向刮进来,带来一点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