啖其肉,饮其血!
但冷静下来慢慢咂摸,她便明白了裴俨的良苦用心。
新帝刚登基,根基尚未稳固,卢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直接诛三族,难免会逼得其他士族抱团,心生反意。
到那时,替定远侯府翻案,就成了新帝的麻烦。
面对门阀士族的集体发难,新帝又该拿什么抵抗?
首恶车裂,余者绝户——
爹爹从前讲兵法,说用兵不在杀人多,而在断敌后路。
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们。
留着他们,让卢家家主眼睁睁看着百年基业一点点腐烂、发臭。
把他们高傲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按在泥地里摩擦。
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姜裹儿浑身都在颤抖,她看着裴俨,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凳子上滑下,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想对他行大礼。
这一拜,谢他运筹帷幄,帮助自己为全家人洗刷冤屈。
这一拜,谢他雷霆手段,为她报此血海深仇!
然而,她的膝盖还没弯曲,一只手臂就从后方横了过来,温柔而强硬地将她搀扶起来。
紧接着,后背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
裴俨从背后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气息笼罩住她的整个耳朵。
“我不要你的感激。”
他微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委屈。
他只想舜舜爱他。
万一龙川道长的法术失败,他死后,舜舜会喜欢上其它男子,心里也始终能为他留着一块地方。
在朝堂上与群臣博弈,在诏狱里面对疯狗般的卢秉德,裴俨的心神早被耗干了。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抱着她,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裴俨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床榻边带。
姜裹儿被他彻底黏住,踉跄着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随之覆了上来,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间,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陪我睡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姜裹儿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愤与激荡,慢慢平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的地方。
姜裹儿闭上眼,没过多久,便在裴俨熟悉的气息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有刺目的鲜血和凄厉的嘶吼。
定远侯府的正堂里充满着欢声笑语,爹爹红光满面地喝着高粱酒,娘亲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鲈鱼。
哥哥穿着藏青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身后的嫂子面如芙蓉,手里拿着几枝鲜嫩的桃花。
春香从廊下端着果盘进屋,笑盈盈地摆在她面前。
“姑娘快吃,这枇杷可甜呢!”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席间,哥哥打趣地问她:“舜舜,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你大嫂可是看见了,这几日,你总是往外跑!还偷偷绣起了香囊!”
“快说,是哪家的小子?多大年纪,品性如何?”
她本能地捏紧了帕子,支吾道:“他……姓裴,比我大……大了十来岁。”
这话一出口,全家炸了锅。
“什么?比你大了那么多,不行不行,我头一个不同意!”娘亲顿时急道。
哥哥更是面色阴沉,把酒杯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不要脸的老东西,竟然敢拐走我如花似玉的妹妹!“
说着就撸起袖子,要出门找裴俨算账。
紧闭着双眼的姜裹儿,唇角却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
笑着笑着,一滴剔透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