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一二二年,这里是秦凤路,种师中是经略使,秦州知州
中年男子盯着他,缓缓道:
“没错,此地确属秦凤路,使君是种相公,兼知秦州”
林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片刻,才看着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老哥,实不相瞒。”
“我等并非此地之人,来自极远之处,途中遭了变故,误入此山。”
中年男子眉头拧得更紧,显然没全听明白。
青禾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偷偷看着林昭几人,眼里仍满是惊疑。半坡上的少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
林昭没有再往深了说,只收住话头,抬手朝身后几人示意了一下。
“我叫林昭。”他道,“这几个,都是我的同伴。”
“谢长风,王浩川,马振邦,陈素。”
他说得简单,没有多解释一句来历。
那中年猎户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也报了姓名:
“我姓许,名三槐。”
他把身后的青禾往前带了带,又很快护回去。
“这是我女儿,许青禾。”
说着,又抬了抬下巴,指向半坡上那少年。
“那是我徒弟,里尔,羌人。”
里尔没接话,只站在原地,握着弓,目光仍旧冷冷压在林昭几人身上。
林昭点了下头,算是记下了。
随即他偏过头,朝马振邦示意了一下。
“把水拿来。”
马振邦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头取来两只军用水壶。许三槐和里尔一见那物件,眼里都闪过一丝异色,却没立刻动。
陈素接过水壶,先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这才往前走了两步,递过去,声音放得很柔:
“是水,没事。”
许三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自己女儿发白的脸,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许青禾先抿了一小口,喉头动了动,像是真渴得紧了,却还忍着,只喝了两口便把水壶递回给她爹。
气氛到这时,总算比方才缓下去了一点。
林边正好有块背风的大石和两截倒木,双方也没再一直站着对峙。许三槐拉着许青禾在一旁坐下,里尔仍靠着半坡一株老松立着,弓虽放低了,却没离手。林昭这边几人也各自落了位,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真正放松。
许三槐解下背后的杂物篓,从里头摸出两块早先烤好的獐子肉,又取了火石和引火的干苔,在背风处重新拨着一点火头,将那肉架在火上慢慢烘热。
火光一起,林间那股潮湿冷意便散了些。
谢长风盯着那块肉,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低声骂了句:
“还真有口热的。”
马振邦从包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递了过去。许三槐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也没看明白是个什么吃食。陈素便掰下一小块,自己先吃了,这才递给许青禾。许青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心咬了一口,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像是从没吃过这样古怪又干硬的东西。
谢长风瞧见她那表情,险些乐出声,又硬生生憋住了。
林昭坐在火边,没急着开口,只借着火光把许三槐几人又看了一遍。
这一家虽是山里猎户,身上衣物器用却都不差。许三槐那张猎弓弓臂油润,弓弦收得极紧,显然是细心养护惯了的;腰间那把砍山刀虽旧,刃口却磨得雪亮。里尔的弓、护臂、绑腿也都不是临时拼凑的寻常物件。就连许青禾耳边那一点细小银饰,放在这样的边地山村里,也不是家底太薄的人家戴得起的。
更别提许三槐篓中还备着早先烤好的獐子肉、盐巴和引火的干苔,显见是常年进山、日子过得稳的人家。
林昭心里已有了数。
像许三槐这样的人家,放在这等边地村落里,多半已算得上上户。
几人就着火气和吃食,总算坐成了个能说话的样子。
林昭接过一块热过的肉,没立刻吃,只拿在手里,望着许三槐,沉声道:
“若照老哥方才所说,如今是宣和四年。”
“那现在,宋辽兵事正紧吧。”
许三槐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便点了点头:
“不错。北边正打着。”
林昭“嗯”了一声,继续道:
“秦州兵马,多半也已抽调北上。辽事一起,西边若是得了消息,西夏未必不会生心。”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许三槐父女和里尔的神色都变了变。
尤其是许三槐,原本还当这群怪人满口离奇,这时却是真正正眼看了林昭一回。
“壮士倒是知晓不少。”他慢慢道。
林昭没接这句,只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许三槐把手里的肉翻了个面,火光在他被山风刻硬了的脸上跳了跳。
“不过,”他道,“如今才五月,还不到他们出来打草谷的时候。”
说着,他抬手往山下的方向一指。
“我们清河村离陇城寨不远,若真见了西贼踪迹,自有烽火为号,不至于全无防备。”
王浩川低声重复了一遍:
“清河村。”
许三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边民少有的稳当:
“村子不算小,统共六十六户。汉人、羌人都住着,平日里也都照应得过来。遇上荒年乱年,邻近几处小部落的人还常往我们村里。”
他说这话时,口气平平,却自有一种说惯了村中事务的分量。
“村东头多是汉户,西边靠坡那几家有羌人,也有通婚的。”他又补了一句,“里尔便是羌人,跟着我学了几年弓猎,如今也算我半个儿。”
林昭听到这里,心里便更明白了几分。
一个六十六户、羌汉杂居的边地村子,已算得上这片山下难得的大村。许三槐能在这种村子里收徒弟、跑山打猎、说起村中和寨中的事都这般有底气,显然不是寻常挨日子的贫户。
谢长风坐在后头,听着这一来一回,脑子里其实有一半都没捋顺,只觉得这些词一层一层往外冒,像书里翻出来似的。他悄悄凑近王浩川,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着声嘀咕:
“难怪队长是指挥硕士,真他妈有学问。”
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没应声,只低低“嗯”了一下。
陈素坐在火边,趁着气氛缓了些,轻声问了许青禾一句:
“方才没伤着吧?”
许青禾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眼里的戒备虽还没全散,却到底不似先前那样绷得厉害了。
许三槐与林昭这边说着说着,语气也比最初顺了些。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里尔忽然偏了偏头,朝林外和天色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许三槐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这才像回过神来。
“差点说岔了。”他拍了拍膝头,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渐渐发暗的林梢,声音重新沉了几分:
“这般时候,路上最容易撞见大虫。几位若要下山,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这话刚落,林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风停了。
而是原本一直断断续续叫着的虫鸟声,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压没了。
火堆里“噼啪”爆了一声轻响,竟显得格外突兀。
里尔脸色骤然一变,手几乎是下意识就摸上了背后的弓。
许三槐也猛地抬起头,眼神一下厉了。
许青禾坐在石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层。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沉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缓挤过草叶。
下一瞬,林梢上“扑棱”一阵乱响,几只宿鸟猛地惊飞而起。
谁也没动。
空气像一下绷到了极致。
里尔搭箭上弦,死死盯着那片灌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是大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