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也不客气,只干脆利落地道:
“我要一间大屋,还要热水、盐、烈酒、干净布帛,越多越好。伤重的先往我这里抬。”
“祠堂腾出来!”周厚德立刻喝道,“供桌搬开,草席铺上,能用的门板都拆下来!”
“快!”
他这一声令下,村中男丁和妇人顿时都动了起来。
几个汉子冲进祠堂搬供桌、挪长案,拆门板、卷草席;妇人们则急忙去烧水、抱布、找旧里衣、拿麻布和盐巴。没多久,祠堂便被腾了出来,十几个受伤的人也被一块块门板抬了进去。
一时间,祠堂里到处都是呻吟声、叹气声和压抑的哭声。
有人肩背中箭,疼得脸色惨白;有人肚腹挨了一刀,死死捂着伤口,血却仍从指缝里往外渗;也有被马踩断了腿的,躺在门板上直抽冷气,身边家里人眼泪止不住地掉。
陈素站在祠堂门口,目光一扫,先将人粗粗分了个轻重,这才开口:
“重伤的放左边,流血多的先抬进来。轻伤能自己坐的先去右边。孩子和妇人伤者放后头,别堵门。”
“热水一直烧,不许断。”
“布帛分开,干净的放这边,脏的扔出去。”
“盐水煮起来,温的,用来洗伤口。”
“先止血,再清创,再包扎。断了骨头的,先固定住,别乱动。”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语速不快,却极清楚。
原本乱作一团的妇人们,竟真被她这股沉稳劲儿慢慢压住了,开始各自分头去做事。
许青禾更是跑前跑后,额头全是汗,却像是半点都不觉得累。伤员们都被按照陈素的要求分好。
过了一会儿,祠堂一角忽然起了一阵吵闹。
“别动我!别动!”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躺在门板上,捂着大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刀口偏偏伤在大腿内侧,血还在流,偏又尴尬得很。见村里的妇人和几个年轻女子要给他包扎,顿时又急又羞,死死按着自己的裤腿,怎么也不肯让人动。
“这、这不成……”
几个妇人也被闹得手足无措。伤口就在那儿,再拖下去人都要失血昏过去,可这位置偏又实在叫人难以下手。
陈素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去,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道:
“按住他。”
旁边两个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便伸手按住了那年轻汉子的肩膀。
下一瞬,她俯下身,一把抓住那青年染透了血的裤腿,猛地往下一扯。
“刺啦――”
破布裂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那青年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羞得哭出声来了。
而伤口也终于露了出来。
大腿内侧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外翻,血仍在不停往外冒。若再拖一会儿,命都得丢掉半条。
陈素低头看着伤口,手上动作却半分不停,先拿温盐水冲洗,再用布死死压住止血,边忙边冷声道:
“哭什么哭?”
“你们是英雄,为了村子父老死都不怕,还怕露这二两肉吗?”
那年轻汉子被她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张着嘴,竟半句也回不上来。
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可这一回,他到底没再伸手去挡,只死死咬着牙,任由陈素按住伤口、清洗包扎。
旁边几个也伤在敏感部位附近,本来也还在扭捏的伤号,见了这一幕,也都默默把挡着伤口的手放了下来。
几个帮忙的妇人眼眶发红,低头做事,再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赵大家的端着一盆新烧的热水进来,正瞧见陈素蹲在地上给一个老汉接断骨,手稳得像拿刀切豆腐。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娘子,看着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
刘嫂子也点头,目光仍落在陈素身上:
“可不是。方才那后生哭成那样,她一句‘哭什么哭’,就给镇住了。”
“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祠堂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哭声,不知何时已低了下去。
一盆盆热水端进端出,一卷卷布帛来回递送,满屋子妇人和伤者都围着陈素的话头在转。
清河村的人先记住的,是林昭四人杀进火里的样子。
可到了这一刻,祠堂里这些挣扎在生死边上的伤者与妇人们,记住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穿着素衣、站在血污与哭声里的陈小娘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