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祠堂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到一柱香时间,陈素已经把祠堂收拾成了个小小的医所。伤者被分门别类安置着,轻重缓急一眼便能分清;人手也各有分工,烧水的烧水,递布的递布,照看伤者的照看伤者,竟比先前那场大乱时还多出了几分井然。
许青禾这会儿已忙得满头都是汗,却不见半点慌乱,端水、递布、记人、喊人,竟俨然成了陈素跟前最得力的帮手。
一句句命令,都是陈素先前吩咐下来的规矩,如今许青禾已能接着往下使。
而陈素自己,则专看那些中伤重伤之人。
她一身素衣早已染上斑斑血污,袖口也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却极稳的手腕。她动作不快,却极准,清创、止血、简单处置,做起来一丝不苟,毫不含糊。
祠堂里几十号人围着她转,竟也不见乱。
有个老妇人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样,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句:“菩萨保佑……”
旁边人听见了,也只是点头,却没人出声打断。
因为眼下这祠堂里,最让人心安的,确实就是站在血污和哭声中的这个陈小娘子。
正在此时,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陈小娘子!陈小娘子救命啊!求你救救我男人吧――”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整个祠堂里的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下一刻,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陈素面前,头发散乱,满脸是泪,朝着她便重重磕了下去。
“陈小娘子,求你救救我男人――”
她声音都劈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而她身后,两名汉子正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烧得通红,人已昏沉,嘴里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再往下看,他那条右腿自膝下起已肿得发亮,裤腿撑得老高,隐隐还能闻见一股子不对劲的腐臭气。
陈素缓缓站起了身。
祠堂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先去扶那跪在地上的妇人,只迈步走到门板边,俯下身去看那汉子的腿。
裤腿被汗和脓血黏得死紧,几乎揭不开。
抬头问:“什么时候伤的?”
那妇人跪在地上,忙不迭抹着泪道:“三日前……不,四日前!他打了头山猪,腿也被咬掉了一块肉。俺也去请了草药婆子来看,拿草灰敷过,又拿土方捂着,谁知头两日还能走,后面就越来越肿,昨儿夜里起了高热,今天一早便开始说胡话了……刚才村里闹匪,我们全家躲在屋里也不敢动。现在才知道有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在……”
“伤在哪?”
陈素没接她后头那话,只仔细看了看伤势,抬手道:“剪子。”
许青禾立刻把剪刀递了上来。
陈素接过,利落地把那汉子腿上裤脚剪开。布一掀起,祠堂里便有好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条右腿自小腿往下已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绷得发亮,伤口周围发黑发紫,边缘还泛着一种极不祥的灰白色,往外渗着浑浊脓水。那股腐臭气被热气一蒸,更是一下冲了出来,熏得旁边两个妇人当场捂住了嘴。
有人低低“哎呀”了一声,随即又赶紧闭住。
陈素脸色没变,也没半分嫌恶,只抬手按了按那已经发肿发硬的部位,又探那汉子的额头,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再俯身听了听他急促粗乱的喘息,最后才重新看向那条腿。
祠堂里一时只剩下锅里水翻滚的声响,和伤者时断时续的胡话。
那妇人看着陈素,嘴唇抖得厉害:“陈小娘子……能救么?”
陈素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她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一样,砸得祠堂里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震。
“这条腿留不得了。”
那妇人呆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陈素又道:“再拖下去,人就保不住了。”
这回不只是那妇人,连旁边围着的人都一下变了脸色。
“啥?”
“这还能活?”
细碎惊呼一下就冒了出来,又很快被人自己压了回去。可那一双双眼睛,已全都惊骇地落到了陈素身上。
那妇人更是脸色惨白,哭得几乎瘫软在地:“陈小娘子,只要能救我当家的,腿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陈素低头看着门板上的汉子,目光很稳:“这条腿已经烂进去了,留着就是要他的命。”
她说完,俯下身去,抬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
“听得见吗?”
那汉子烧得厉害,眼皮直颤,喉咙里咕哝了几声,也不知是疼是热,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素又拍了他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分:
“听得见就睁眼。”
旁边人看得都不敢出声。
那汉子眼皮挣扎了两下,竟真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散得厉害,显然神志并不清明,可还勉强能认人。
陈素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你是怕疼,还是怕死?”
那汉子喉头滚了滚,像没听明白。
陈素俯得更近,声音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
“怕疼,你就等死。”
“不想死,就给我忍着疼。”
祠堂里霎时一片死寂。
那几句冷硬的话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耳边。连方才还忍不住小声惊呼的人,这会儿都闭紧了嘴。
那汉子烧得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极哑的字:
“活……”
只这一个字,说完人便又昏昏沉沉地歪了过去。
陈素直起身,点了点头。
“好。”
她回头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平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
“把门板腾出来,给我压稳。”
“青禾,烧酒、热水、干净布,全拿来。”
“再去取一把最锋利的刀。”
“还有――”她顿了顿,看向灶边,“把烙铁烧红,先备着。”
许青禾应得飞快:“哎!”
她转身就跑,连额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几个被点到名的妇人汉子先是一懵,随即像被猛地惊醒了一样,慌忙各自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