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是因为,这话说得太明白,也太准了。
周厚德沉默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若不是摊上个还肯做事的县里父母官,这边地的日子,只怕更没法过了。”
林昭抬了抬眼:“陇城县如今是哪位知县?”
“狄申,狄知县。”周厚德答得很快,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苦色倒淡了些,“狄老爷那边,总还肯替咱们这些小民想一想。”
林昭听了,目光微微一动,低声道:“狄青狄武襄之后么……”
他顿了顿,才又道:“倒没堕了祖上的气节。”
周厚德点了点头,顺势道:“正因县里还有个肯做事的,老汉才敢想着,这回的事若办得妥,说不定还能替村里多争几分活路。”
林昭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院中的战马、甲弓与箭囊,像是在心里把诸般事情都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开口:“既如此,我也说说我们的打算。”
周厚德、许三槐几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
林昭道:“我们几个,想在清河村落户。”
这话一出,周厚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掩不住的喜色来。
“当真?”
他往前迈了半步,连声音都快了些,“若几位真有此意,那可再好不过!守村有功,这是明摆着的事,又有我和三槐出面作保,村里再找几户说得上话的人按个手印,这事就不难办。到县里把该走的文书走明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总能定下来!”
许三槐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气,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都不知不觉松开了些。
林昭点点头,又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周厚德忙道:“这事交给我和三槐便是。几位如今刚替村里出了大力,只管把眼前这些大事先理顺了,落户的事,不必操心。”
林昭“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虚话,话头一转,重新落回正事上。
“这回的军功赏格,先紧着战死和重伤的人家。”
院中几人神色都是一肃。
林昭继续道:“战死者那份,先单独立出来;重伤者,也先顾上。其余参与守村的人,该记的功劳照记,但顺序排在后头。”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语气仍旧平稳,却更重了几分。
“另外,战死之家,除应得赏格外,再加五贯抚恤。钱从卖马钱里出。”
这句话一落,院中竟静了片刻。
周厚德怔了怔,眼圈都像微微发热了些,半晌才沉声道:“林公子这是替清河村收心啊。”
许三槐也在旁边低低吐出一口气,没说话,却重重点了点头。
林昭却没在这上头停太久,他转头看向廊下那堆甲弓刀箭,目光沉静。
“这些弓箭、皮甲,不能拆分,更不能卖。”
这话出来,周厚德和许三槐对视了一眼,竟都没立刻接话。
林昭缓缓道:“这次能守下来,是拼命,也是运气。可清河村不能回回都等运气。往后这样的事,未必不会再来。若还想着出了事就指望堡寨、指望城里兵,那今天这一遭,迟早还得再受一遍。”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几摞皮甲与角弓,声音不高,却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在这年头,能护命的,不是几贯赏钱,是手里这把弓、身上这层甲。”
周厚德听到这里,终于像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林公子说的,正是老汉心里想的。”
他看了看院里那一众甲弓,又看向林昭,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试探。
“只是不知……林公子可愿意替村里领这支乡兵?做这个社头?”
林昭抬眼:“乡兵我明白,社头又是什么说法?”
周厚德忙解释道:“村中自保武装,人数不足百人者,官面上编作一社。领头的那个人,便叫社头。平日里操练青壮,遇事时领人守村、迎敌,也算村里正经有个主心骨。”
他说到这里,朝林昭郑重一拱手。
“若林公子肯担这个名头,清河村这些青壮,往后便都听您调度。”
这一次,林昭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院中,目光从那两排高头战马,移到廊下堆叠的皮甲角弓,又掠过院外那一片还带着乱后气息的村落。片刻之后,他才点了点头。
“好。”
“这个社头,我来做。”
话音落下,周厚德像是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明显轻快了几分。
“好,好!”他连声应着,眼里都带了亮意,“有林公子这句话,村里的青壮,就算真有个主事的人了。”
许三槐脸上也露出些喜色来。谢长风靠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偏头看了林昭一眼,唇角微微一扬,却到底没说什么。王浩川与马振邦对视一眼,心里也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一行人,便不再只是清河村的过路客了。
周厚德高兴归高兴,可眼下的麻烦却还没完。
他转头看了看院中那两排西夏战马,脸上喜色很快又掺进了几分愁意。
“还有这二十二匹马,也是个大难题。”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说?”
周厚德苦笑道:“西夏好马是值钱,一匹卖官能值七十贯,已是极好的价了。可按规矩,一村最多只能留五匹自用,其余的不能私下处置。若敢乱卖乱分,那是要掉脑袋的。”
谢长风闻,眉梢一挑:“这么严?”
“边地的马,哪有不严的。”周厚德摇头,“更何况还是西贼战马。陇城县没有买马场,要卖,也得往秦州去。可秦州路远,这一路又招眼,若没官面上的凭据,谁敢押着这二十来匹马走?”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林昭听完,并未抢着接那官面上的规矩,只问:“那依周里正看,眼下该先如何?”
周厚德见他问得稳,心里反倒更服,忙道:“先去县里,把首级、军功、缴获都报上去,再把这些马验明来路,开下官验。能留的五匹先留在村里,其余的,等手续齐了,再看是由村里出人,还是托妥当路子,押去秦州卖官。”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先照这个路数来。五匹好马留村里自用,余下的,等县里那边的公事办妥了再动。”
周厚德连连应是:“成,那老汉回头便去把该走的官面路子理出来。”
说话间,院外日影又偏了些,已真到了午时。
而祠堂那边,也正到了最忙、最乱的时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