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到一半,陈素已惦记起祠堂那边。昨夜那几个重伤的,她虽已挨个看过,可到底不亲眼再瞧一遍,心里总不踏实。
等吃完饭,她便先回屋简单洗了把脸,又换下晨跑时那身粗布短褐,重新穿了件素净衣裙。
她拎起药包出门,才走到巷口,路上的村人便纷纷让路。
“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去祠堂啊。”
那些招呼声都放得低,里头带着明明白白的恭敬。昨儿祠堂里救人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清河村,谁再见她,都不像昨日那般只当她是个娇娇小娘子了。
有个年轻农户正挑着一担柴从对面过来,瞧见陈素,竟看得一时发怔,连步子都慢了。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骂他:“瞎看什么?那也是你能盯着看的?”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那是神仙般的人物。”
陈素脚下微微一顿,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只当没听见,拎着药包径直往祠堂去了。
马振邦则是吃过饭便再坐不住了。
他本就心里有事,揣着那点盘算出了门,在村里东看西看起来。院墙、木料、车辕、农具,样样都要伸手摸一摸,嘴里时不时还嫌一句“做得糙了”“木性不对”“这东西也就凑合使”。
晃着晃着,他便晃到了村西一个木匠家门口。进去之后便好半天没见出来。
另一边,许三槐也没闲着。
他吃过饭,便带着林昭出了门,在村中一户一户认人。昨日守村时乱作一团,只知道谁提了刀、谁上了墙,可真要细算村里还能拉出来多少青壮,就不能只看一时血勇了。
等走完一圈,许三槐把人数又在心里默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道:“真要说眼下还能拉出来打、且派得上用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五个。”
林昭神色不变,心里却已迅速盘算起来。
三十五个,还是太少。可人少归人少,总算有了底子。只要肯下力气练,未必练不出来。
他正想着,远远便见村路另一头,周厚德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
老头走得很快,衣摆都带起了风,显然是又有正事要说。离得老远便先扬声喊了一句:“林公子!”
林昭停下步子,转头看去。
许三槐也跟着迎了两步,问道:“里正,可是县里那边又有信儿了?”
“哪有那样快。”周厚德摆摆手,喘匀了口气,才道,“俺这是先来把住处的事定下。你们几位既说了要在清河村落脚,总不能还东一处、西一处地借住着。”
他说着,伸手往村东一指。
“村里正有一户上户,家里没了人的。屋子还在,院子也大,林公子,你们四位都是男子,俺想着,便先把那处拨给你们。”
林昭听了,道了句:“有劳里正费心。”
两人便跟着他一道往那边去。
那院子果然不小。
三间正房,两边各有厢房,院中还立着一口井。
许三槐站在院里看了两眼,先点了点头:“这地方是真不小。”
正说着,王浩川和马振邦也从另一头晃了过来,显然是听见消息了。两人看了也很满意。
周厚德瞧着他们神色,自己心里有了底,说回头就让村里人帮忙收拾出来,顿了顿,才又道:“林公子你们这边定了,陈小娘子那边,俺原也替她瞧了一处独门小院。”
说到这里,他脸上却露出些古怪神情。
林昭一看便知有后话:“怎么?”
周厚德咂了咂嘴,苦笑道:“小娘子不要。”
林昭眉梢微微一挑。
周厚德继续说:“她说要个大些的院子。两间正房,四间厢房。正房一间自己住,一间做诊室;四间厢房,正好拿来安置病人。还说,往后总不能回回把病人往祠堂里抬。”
王浩川在旁边笑道:“她是想把住处和看病的地方并到一处。”
“成。”周厚德咬了咬牙,道,“俺替她寻。眼下空着的大院子不好腾,俺先留心着。若实在不成,便把两处挨着的院子打通了,给她慢慢收拾出来。”
院里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周厚德却明显还惦记着别的。老头搓了搓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把林昭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林公子,俺还得去一趟陇城县。”
林昭道:“去办落户的事?”
“还有报功、报缴获、战马的事。”周厚德说到这里,神色也肃了些,“昨儿那一仗,村里死伤不少,可西贼的尸首、兵器、马匹都还在,这些都得往县里报。再有你们几位落户的文书,也得走官面上的章程。俺这一去,少说也得跑半日。”
林昭点了点头:“该去。”
周厚德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俺晚上便回来。等俺回来,这些马怎么处置、村里往后怎么防、西贼若再来该怎么办,还有你们几位落户后头的事,都得跟你好生商量商量。”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经过昨夜那一场,周厚德如今已把林昭当成了村里真正能拿主意的人。许多事,他自己未必全懂,却知道该找谁商量。
林昭也没推辞,只道:“里正只管去。村里这边,我先盯着。”
周厚德听他这一句,心里顿时安稳不少,连连点头:“有你这话俺就踏实了。”
说完,他也不再耽搁,转头又冲许三槐和王浩川、马振邦几人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出了院门,带了两个村中汉子,往陇城县方向赶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