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李奎之后,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沿着秦陇驿道继续往石家部方向赶去。
只是队伍里平白多了这么个半路捡来的“匪首”,前后气氛终究与先前不同。
李奎骑着那匹瘦得见骨的老马,跟在林昭与谢长风侧后半个马位,话不算多,背却挺得笔直。他那把旧刀仍挂在马侧,刀鞘磨得发白,整个人看着仍有点生,尤其对林昭,语间不自觉便带着几分敬畏。
这也不奇怪。
拦路的是他,先看穿局面的却是林昭;开口给钱的是林昭,最后点头带他上路的,还是林昭。李奎虽粗,却不傻,一眼便看得出来,这支队伍真正做主的,是前头那个一路都没多少废话的年轻人。
至于谢长风……
李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人手上是真有本事,嘴上却也是真欠。
果然,才安静了没一会儿,谢长风便又忍不住了,回头盯着李奎看了两眼,忽然问道:“我说,你为什么不用两把大斧?”
李奎愣了愣:“啥?”
谢长风越说越来劲,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就那种,一手一把,抡起来呼呼带风,多威风。”
李奎看他的眼神,顿时像看个傻子。
“俺又不是木匠,为啥要使斧头?还是两把?”
谢长风一噎:“那多厉害啊,还显得勇猛。”
李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军打仗,谁会使那样的兵器?又短又沉,抡不了几下就得喘。真上了阵,那不是去送死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反问一句:“你咋不用呢?”
前后几名乡勇都憋着笑。
谢长风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懒得用么。”
李奎“哦”了一声,神情分明写着“不信”。
谢长风碰了一鼻子灰,安静了片刻,没多久却又不死心,扭头继续问道:“那你真不认识宋江?”
李奎一脸莫名:“俺都说了,不认识。”
“听都没听说过?”
“没听过。”
“真没听过?”
李奎终于皱起眉头:“这人是你朋友?”
谢长风摇头。
“你长辈?”
谢长风又摇头。
李奎更纳闷了:“那你一路问个啥?”
这一句出来,前头有个乡勇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谢长风脸一黑,摆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李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很有几分“本来就不想懂”的意思。
队伍继续往前。
山路仍在河谷间蜿蜒,两侧山势一时远,一时近。
走了小半个时辰,谢长风大约是嘴痒难耐,目光很快又落到了李奎那匹马身上。
那马实在瘦得寒碜。
鬃毛稀疏,脊背微突,肋骨一道一道都能瞧见,灰扑扑站在一众还算精神的战马里,活像混进狼群里的一条病狗。
谢长风看了几眼,终于还是啧了一声:“你这马到底是马,还是骡?”
李奎低头摸了摸自家马脖子,头也不抬:“马。”
“它要是半路倒了,你背它还是它背你?”
“俺这马,倒不了。”
谢长风乐了:“这你都敢吹?”
李奎这才抬头,脸上竟还真有几分不屑:“俺这叫追风兽。别看它瘦,只要吃饱了,你们这些马,没一个跑得过它。”
这话一出,连谢长风都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就它?”
他伸手指了指那匹老马,笑得肩膀都抖了,“你说它能跑过我们的马?”
李奎闷声道:“你若不信,回头试试。”
谢长风立时来了兴致:“试就试。”
李奎听罢,只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匹老马的脖子,低声道:“一会儿给你争口气。”
那马像是听懂了一般,耳朵动了动,鼻中喷出一口白气。
又往前赶了一阵,日头渐渐高了。
林昭看了眼天色,又扫了扫前头地势,见山道旁有一处背风缓坡,坡下还有条浅浅水沟,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歇脚。
众人纷纷下马。
马匹被牵去饮水,解了缰绳,啃起路边嫩草。人则各自寻了阴凉处坐下,取水的取水,拿干粮的拿干粮。皮甲虽未全脱,气氛却比赶路时松快了不少。
李奎抱着自己的干粮,原本坐得稍远些。
他身上那点存粮早已不剩多少,只是一块硬得发干的粗面饼,边角都裂开了口子。他坐在一块石头旁,低头一点点啃着,咬得颇费力,像生怕吃快了后头就没得吃了。
谢长风一屁股坐到他不远处,先灌了两口水,又解开巧娘给他的那个布包,从里头摸出两张烙饼和一小包牛肉干。
他自己先塞了口肉,嚼了两下,随即偏头看向李奎,见那厮正皱着眉头跟那块干饼较劲,顿时又乐了。
“你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
李奎抬头看他:“能填肚子就行。”
谢长风啧了一声,抬手把水囊丢了过去:“接着。”
李奎下意识伸手接住,愣了一下。
谢长风又从布包里拈了几条牛肉干,朝他那边一递:“尝尝。”
李奎没动:“给俺?”
谢长风没好气道,“快点,磨磨唧唧的。”
李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水囊,沉默两息,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牛肉干入手时,他手指明显顿了顿。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正经吃过肉了。
李奎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舍不得一下吞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这肉不错。”
谢长风得意道:“那是,巧……咳,我家里带的。”
李奎耳朵尖,还是听出了那个“巧”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女人给你的?”
谢长风差点被一口水呛着。
旁边几个乡勇立时把头扭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厉害。
谢长风瞪了李奎一眼:“你吃你的,废什么话。”
李奎低头又咬了口牛肉干,嘴角竟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一笑,先前那点生分,顿时散了不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话头便慢慢聊开了。
谢长风问他:“你先前说,你是永兴军路来的?”
“嗯。”李奎点头,“陕州那边。”
“怎么一路跑到这儿了?”
李奎沉默片刻,才道:“败了,不跑就得死。”
他说得很短,却不轻。
谢长风也收了些嬉皮笑脸,没插嘴,等着他往下说。
李奎抬眼望了望远处山梁,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沉了几分:“俺原先跟着人讨生活,后来队伍散了,活下来的四处跑。俺不敢回本乡,回去也没活路。俺家里人……也早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指节在那块干饼边缘摩挲了一下。
“可跟俺一块逃出来的那些兄弟,不少都还有家眷。乱军一散,他们若不把老婆孩子带出来,留在原地,也得受牵连。官军一查下来,谁说得清是兵是匪,是跟着造反,还是被裹进去的?到头来,都是死路。”
谢长风听得心里微微一沉,嘴上却只低低骂了一句:“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