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药家部寨中的最后一点乱象,也渐渐压了下去。
石家部的人在各处奔走,押俘的押俘,清尸的清尸,提水灭火的提水灭火,也有人守着马厩和粮仓,生怕再出岔子。
这里,已经是石家部的地方了。
林昭一夜未睡,到这时仍不见多少倦色,只站在空地上,听各处报数。
曲义带着几个人,拿木炭在削平的木板上逐条记数,越记心里越是发沉,也越是发热。
发沉,是因为药家部这些年掠去的东西实在太多;发热,则是因为这些东西,如今都落回了石家部手里。
再想到昨夜石家部门前那一战,若不是林昭横插进来,此刻这些粮、这些马、这些命,只怕都已换了归处,曲义心里便又是一阵后怕。
这时,旁边寨兵低声报了句什么。
曲义一怔,抬头道:“你说清河村那边,一个没死?”
那寨兵忙点头:“回里正,死的没有。伤的也只一个,就是李奎,臂上中了一箭,已包住了,不碍事。”
曲义手里的炭条都顿了一下。
昨夜那可是摸黑进山、斩首破寨。这样的仗,最是凶险,换作寻常寨兵,死伤几个才是常事。可清河村这十几号人,一夜杀下来,竟只李奎一人受了轻伤。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不远处,谢长风正蹲在石头上啃肉饼,腿边放着弓,腰后别着刀,像是刚打完一场猎;李奎坐在另一边,由石家部一个老妇替他重裹伤处,脸上神色木得很,像那支箭根本不是扎在自己胳膊上。其余几个清河村乡勇也都各自收拾着兵器,虽有疲色,却并不狼狈。
再看石家部这边,昨夜跟着拔都鲁冲进去的那些精壮,带伤的却着实不少。
高下几乎一眼便分了出来。
旁边拔都鲁也听见了,皱眉道:“就伤了一个?”
那寨兵道:“俺问过了,确是如此。”
拔都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林昭,眼神已与先前又不同了几分。
昨夜他服林昭,更多还是服他的胆气和手段。到了这会儿,他才真正明白,清河村这帮人之所以敢十来个人摸进药家部老巢,不只是因为敢拼,更因为他们真有这份本事。
不是逞凶。
是练出来的。
曲义也在这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昨夜那场夜袭,在旁人看来是险中求胜,在林昭眼里,却未必不是心中早有分寸。先杀谁,先占哪里,何时放弩,何时逼上,何时收手,何时喊杀,这一整套东西,绝不是临时起意便能成的。
换句话说,清河村如今真正值钱的,未必只是林昭一个人,而是他手底下这整套练兵、用兵的本事。
想到这里,曲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这种人,不能只谢一顿酒,得把路走长了。
另一边,谢长风像是察觉到什么,嘴里还嚼着肉,便冲这边咧嘴一笑:“看俺做什么?俺昨夜可还没杀过瘾呢。”
拔都鲁一怔,随即哈哈笑了两声。这一笑,倒把昨夜残留的那点血腥气冲淡了几分。
他大步走到林昭面前,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林兄弟,俺原先只当你能打。现在看,俺还是看浅了。”
林昭抬眼笑道:“巡检谬赞了。”
拔都鲁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清河村乡勇,沉声道:“昨夜那等仗,换别人带十倍的人进去,都未必有这个结果。你们却只伤了一个。俺服了。”
林昭淡淡道:“会杀人,不算本事。会杀人还不白白送命,才算。”
拔都鲁愣了一下,眼里的赞叹之色顿时更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柄短剑。
那剑连鞘不过尺余,外头裹着一层早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牛皮,护手处也已微微发乌,显然跟了主人多年。
拔都鲁将短剑横托在手里,看着林昭,沉声道:“林兄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太多漂亮话。昨夜这一仗,你救了石家部,也救了俺这条命。若只说几句谢,俺自己都觉得轻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剑,是俺当年在种家军效力时,随种师中将军征战,因立了功,种将军亲手赏下来的。俺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从没离过手。”
旁边几名石家部的人神色都微微动了动,显然都知道这把剑对他意味着什么。
“今天俺把它送给你。”拔都鲁双手将短剑递了出去,“你若不嫌俺粗鄙,俺想与你认个兄弟。从今往后,清河村的事,便也是石家部的事。只要俺拔都鲁还站着,这话就算数。”
林昭看着那柄短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将剑鞘微微抽开一线,只见里头寒光如水,剑身虽短,刃口却仍利得惊人。林昭将剑重新推回鞘中,抬眼道:“巡检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推,倒显得矫情了。”
拔都鲁眼睛一亮:“这么说,你答应了?”
林昭点头:“认。”
这一字落下,拔都鲁顿时咧嘴笑了,整个人都像轻快了几分。
曲义在旁也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今日倒真是双喜临门了。”
谢长风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看拔都鲁,又看看林昭,忍不住乐道:“俺这是平白多了个哥?”
拔都鲁一听,哈哈大笑,抬手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那得先论年纪!”
谢长风把脸一扬:“俺先说,在下十六。”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笑了。
拔都鲁又看向林昭:“林兄弟今年几岁?”
林昭顿了一下,道:“二十。”
拔都鲁先是一愣,随即更乐:“好!俺二十六,这声兄弟,俺倒是占得住。”
谢长风在旁呲着牙直乐:“俺还以为俺哥比你大呢。”
林昭懒得搭理他,只抬手解下自己腰间手弩,递了过去。
昨夜拔都鲁亲眼见过这东西如何近脸夺命,此刻见林昭竟将它递来,神色都不由一凝。
“这――”
“礼尚往来。”林昭道,“剑我收了,这弩哥哥你拿着。”
拔都鲁下意识接过,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越看眼底越亮。
他虽不懂细木活,也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寨中木匠能做出来的。曲义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微微一动。昨夜他便留意上这批手弩了,如今离近一看,更觉这东西精巧得厉害,别说石家部的木匠,只怕清水堡那边的匠人,也未必能仿得出来。
不只是人。
连这人手里的东西,也都值钱得很。
拔都鲁却顾不得想那么远,只把那手弩牢牢握在手里,郑重道:“好,这礼俺收下了。”
林昭点点头,道:“既认了兄弟,那后头的话我也不绕了。眼下先把药家部这边的事收拾干净,等回了石家部,再说旁的。”
“好!”拔都鲁应得极痛快,转头便朝外头喝了几声,催着底下人继续做事。可那眉眼间的高兴,却怎么都压不住。
曲义则在一旁拱手笑道:“既如此,俺这便叫人回去备酒。今夜这一场大胜,无论如何,也该给诸位接风压惊。”
谢长风一听“酒”字,眼睛顿时亮了:“这话俺爱听。”
拔都鲁也大笑起来,拍着腰间新得的手弩,意气风发道:“不错!这酒必须摆,还得摆得热热闹闹!一是庆俺石家部除了大患,二是庆俺认下了林兄弟这个兄弟!”
林昭见他们兴头正盛,也没再多说,只道:“酒等回去再喝,这边先收完。”
曲义点头应下,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这一场酒,不能只是庆功。曲义不由又看了林昭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