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血腥气从众人之间穿过,吹得地上的断箭轻轻滚动。满地尸首、翻倒的大车、哀鸣的伤马,还有那几个抱着亲人尸体哭得近乎失声的铁匠家眷,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谢长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秦红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昭也没再多,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随即转过身,沉声喝道:
“先救人,整理物资!”
这一声像是一下惊醒了众人。还能动弹的乡勇纷纷回过神来,四下散开,开始收拢残局。
林昭压下胸中那股越来越沉的火气,俯身便去给伤者包扎。
谢长风也收了枪,去帮着按住另一名腿上中箭的乡勇。李奎则带着两个人去追那些惊散的马匹,顺手把能用的强弓、箭囊和皮甲一件件收拢起来。秦红缨一不发,只提着枪站了一阵,随后也默默走过去,蹲下身帮一名受伤的妇人压住肩头血口。
整条官道,都是压着哭声与喘息的忙乱。
林昭一路包扎过去,最后走到了那两个铁匠跟前。
一个铁匠抱着自己妻儿的尸首,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已经空了。另一个铁匠胳膊上草草缠着布,靠坐在车轮旁,脸色白得像纸,可一抬头,眼里的怨和怒却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都看着林昭。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感激,只有恨。
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四周一下安静了几分。
抱着尸首的铁匠眼珠动了一下,连哭声都顿住了。旁边那个受伤的,更是神色一滞,像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林昭低着头,声音发沉:“这一趟祸事,是我林昭对不住你们。”
没人接话。
林昭继续道:“死了人的,每家我出五十贯。伤着的,医药和后路,也都由我清河村担着。只要我林昭还活着,这话就算数。”
那受伤的铁匠嘴唇颤了颤,像是想骂什么,可看着这个年轻人就这样跪在一地血里,终究还是骂不出来,只狠狠把脸扭到了一边。
抱着尸首的那个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人都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直直割在人心上。
林昭没有辩解,只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刚一抬头,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长风猛地转头,眼神一下厉了:“又来人了!”
李奎也瞬间攥紧了刀柄,厉声喝道:“都抄家伙!”
原本还在救人的乡勇们立时绷紧了神经,几名还能拉弓的本能地翻身躲去车后。林昭与谢长风更是同时拔枪在手,目光死死盯向清水县方向。
只见官道那头,尘土翻卷,十余骑正疾驰而来。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还以为是方才那些蒙古骑兵去而复返,可待那队人再近一些,才终于看清――来人身上穿的不是胡骑皮袄,而是宋军官衣。
“官军?”李奎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那十余骑已驰到近前。为首两人勒住战马,后头众骑也纷纷停下。当前一人三十出头,身穿青黑官袍,腰佩长刀,神情精悍,正是清水县尉赵承毅。旁边那人披着半旧札甲,脸膛微黑,肩背宽厚,显然是个边地惯于厮杀的武人。
赵承毅翻身下马,先朝场中一扫,脸色当场就变了。
满地尸首,血流遍地,散落的强弓、皮甲、战马,还有那些明显不是汉人的骑兵尸体,全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这是……”赵承毅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披甲汉子也皱紧了眉头,快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地上那些死去的蒙古骑手,眼里满是震动。
赵承毅深吸了一口气,冲林昭抱拳道:“林公子,这位是清水堡巡检廖仲。我二人得了消息,说此地有大股骑兵厮杀,便立刻带人赶来。没想到是你们。”
林昭也抱了抱拳,神情却冷得很:“有劳赵县尉、廖巡检了。”
廖仲没有立刻答话,只蹲下身去看那些尸体。
越看,他心里越惊。
这些骑手无论控马、弓箭还是身上所穿的皮甲,都绝不是寻常流寇可比。再看那散落一地的装备和死去的战马,更叫他头皮发麻。
“这些人……都是你们打下来的?”廖仲忍不住抬头问。
林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赵县尉,廖巡检,这伙番骑犯我大宋疆土,袭杀百姓,今日多亏二位闻讯率兵赶到,余贼这才不敢久留,仓皇逃窜。我等不过是侥幸保命,帮着挡了一阵。”
赵承毅与廖仲同时一愣。
林昭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战马和缴来的弓甲,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我们死了几匹战马,也折了不少人手。如今收拢回来的马匹,只求补齐损失便可。至于余下的人头、战马、弓甲、俘虏,皆请二位按官面规矩处置。”
这话一出,赵承毅目光顿时一凝。
他是官面中人,哪里会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推事,这是让功。
异族骑兵犯境,县尉与巡检率人赶到,斩获十余级,缴获战马弓甲,生擒活口――这样的功劳,别说报到知县那里,便是再往上递一层,也足够叫人心动。
廖仲也反应过来了,转头看向林昭,神色里除了震惊,又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赶来时,本以为最多是来给人收尸,谁能想到,见到的竟是这样一地番骑尸首。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年轻人,竟连这种功劳都肯往外送。
赵承毅沉默几息,才郑重抱拳:“林公子高义,赵某记下了。”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冷:“谈不上高义。只是我这边刚死了人,眼下也没心思计较这些。”
赵承毅神色一肃,当即回头对手下厉喝:“还愣着做什么?先救人!重伤的立刻扶上马,送回清水县请大夫!再腾出地方,把活着的都安顿好!”
身后众骑应声而动。
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帮着抬尸首,有人则开始收拢那十余匹缴来的战马与成堆的弓箭皮甲。原本死寂一片的官道,这才重新忙碌起来。
李奎这边也已将跑散的马匹追回来九匹。补上先前被射死的三匹之后,尚余六匹上好的草原马。再加上那名活口、十几具尸体以及成堆弓甲,任谁都看得出,这绝不是一笔小收获。
赵承毅与廖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随便做主的了。
必须立刻报知县。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里收拾妥当,把林昭这一行人带回清水县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