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狄申便起了回陇城县的心思。
昨日在清河村里耽搁了大半日,又看了练弩,又吃了席,再留下去,终究不太像样。周里正和王浩川几个便一路将他送到村口,连姚四海也慢悠悠跟着出来,打算一并送行。
谁知几人刚到村口,远处便有一骑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手满身尘土,尚未勒稳缰绳,便已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回来了!社头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村口众人全都一震。
那探马一脸喜气跳下马,几步冲到近前,气都还没喘匀,便急声禀道:
“林社头他们已过了石家部,正往村里赶!俺远远瞧见了,车队老长,看着的有二十几辆大车,装的全是各色物资!”
话音一落,谢长风几乎是第一个跳起来的。
转身就往拴马那边冲,连多一句废话都懒得说。马振邦在后头听得也精神一振,可到底稳些,见谢长风急成这样,忍不住扬声骂道:
“你忙个啥?过了石家部离村里还有五十多里呢!”
谢长风哪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整个人已连马带尘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急促马蹄声,转眼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尽头。
村口众人看得都是一愣。
狄申原本都已要上马了,这会儿却缓缓收回了脚,站在原地没动。
身旁随从见状,低声提醒道:“大人,既是那林昭回来了,若想见他,回头招来县里便是。大人是县尊,总不好在这里等一个白身百姓。”
狄申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把人招去县里,未必讨喜。既然来了,那就见完了再走。”
这话说得随意,旁边几人听了,神色却都微微一动。
周里正反应最快,忙弯腰笑道:“既如此,大人不如先回村稍坐,俺也好重新备茶。”
狄申点了点头,果然没走。
王浩川与马振邦便陪着他又折回村中,表面闲谈,心思却显然早已飘到了村外那条路上。
将近中午时,第二拨探马也回来了。
这一次人还没进村,消息便已先炸开:
“离村只有二十里了!”
这回马振邦和王浩川也坐不住了。
两人先朝狄申告了个罪,随即各自去牵马。还没等狄申说什么,另一头听见消息的陈素也已快步赶了过来。她平日总是一身素衣,瞧着安安静静,此刻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旁边要了匹马,单手一按鞍桥,利落翻身而上。
那动作干净得像一阵风。
下一刻,她已扬鞭纵马,直追前头二人而去。
狄申站在院门前,看得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他原只当陈素医术高明,是个性子冷些的女子,却没想到她竟还会骑马,而且那上马、控缰、催马的动作如此娴熟老辣,便是军中寻常骑卒,只怕也未必强得过她。
这清河村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一时间,狄申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又重了几分。
可真正让他发苦的,却还不是这个。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越发明白,在这些人心里,自己这个堂堂县令,分量只怕当真远不如林昭。
刚想到这里,周里正那边也终于彻底忙开了。
“三槐!里尔!”他站在村口扯着嗓子便喊,“社头回来了,快去各家招呼!都到村口去接人!”
许三槐和周里尔答应一声,撒腿便往村里分头跑去。
没多大工夫,原本还算安静的清河村,立时像被点着了一般,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有汉子提着鞋就往外跑,有妇人一边擦手一边出门,连老人孩子都跟着探头张望。消息顺着土路、院墙、灶台一路传过去,不过片刻,整个村子便都热闹了起来。
清河村人会这样,也半点不奇怪。
先前谢长风带回来那一车车种子全都分发到了各家各户手里,一文钱没收。那时候村里人都懵了,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谁家会白给种子。后来谢长风只说了一句:
“这是社头吩咐的。”
再往后,村中立规矩,葬烈士,收流民,筛乡勇,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林昭这批人带着村里做出来的?
到如今,清河村上下对林昭这几人,早不只是喜欢,更带了几分打心底里的服气和敬重。
狄申站在一旁,看着周里正忙前忙后,竟连招呼自己都顾不上了,不由苦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这个县令,在清河村人心里,倒还真比不上林昭。
另一边,林昭的车队却是走得极顺。
他从秦州出发时,本只有十六大车物资。谁知到了清水县,县里又硬生生替他添了两车。原来他们见他买东买西,偏偏没顾上鸡鸭鹅苗,索性又给他塞了两大车活物。于是这一路上,车队里没个消停,“咯咯咯”,“嘎嘎嘎”,“昂――昂――”地扯着脖子叫了一路,叫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远远听去,不像是买了两车鸡鸭鹅回来,倒像是它们也跟着打了胜仗,正随着车队一道凯旋归村。
等路过石家部时,拔都鲁早已带人在路边候着了。两人下马见礼,随即又重重抱了一下,各自说了说这段时日的情形。石家部那边也不含糊,临走又给林昭添了一车山珍药材。
于是等林昭真正带队往清河村赶时,前前后后竟已拖成了一条老长的车龙。
再往前走了没多久,远远便见谢长风纵马飞驰而来。两边一照面,他顿时喜形于色,先与李奎、秦红缨热热闹闹打了招呼,又急着问起秦州城中的见闻,紧接着便把清河村这几日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嘴上几乎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