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这条窄巷,也就在这一刻,被西夏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处一破,整片东侧顿时都跟着乱了。
后头几个乡勇原本还死死顶着,一见许三槐和里尔都倒在血地里,心头那口硬气一下像是被砸开了口子。有人红着眼扑上去拼刀,也有人被迎面撞来的小盾顶得连退数步。西夏步跋子顺着缺口一股股往里灌,刀光在窄巷里乱闪,喊杀声几乎要把房顶都掀开。
再远些的几条巷子,也都在打。
火已经烧过了半排屋舍,烟气贴着土墙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断墙后、窗洞里、屋檐下,时不时还有短弩崩响,可越来越多的时候,是弩刚放完,人就得扑上去拿刀、拿斧、拿长凳和西夏人贴身拼命。
林昭这时早已从屋顶撤了下来。
他贴着一处矮墙快步后退,手中枪口却还不时抬起,专点那些已经摸进巷口、想要组织人手继续往里压的西夏兵。
砰!
一个正踩着柴垛翻墙的西夏兵应声栽倒。
砰!
又一个刚探头张弓的弓手被打得仰面摔进火堆里。
可这一枪打完,林昭动作却还是顿了一下。
没有备用弹匣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愈发发沉。身边能用的子弹,已经不多了。刚才从寨门破开到现在,他一直在点那些最要命的位置――领头的、翻墙的、想组织人手的、要往深处突的。每一枪都没浪费,可再怎么省,也禁不住这样打。
再往村中高处看,王浩川那边的微冲也已经停了两次短点。
不是他不想压了。
是子弹也见底了。
“往后退!”
林昭忽然朝那边喝了一声。
王浩川趴在高处木台后,刚一串短点扫翻两个冲进横巷的西夏兵,便听见林昭这一嗓子。他脸上全是烟灰,嘴唇也干得起皮,闻声只狠狠抹了把脸,骂了一句:
“娘的,知道了!”
他也明白,这地方再守下去,值钱不值命了。
微冲的火力是狠,可一旦没了子弹,高处这位置反而就是个现成靶子。
王浩川立刻压低身子,从木台后翻了下来,拎着微冲就往村子后段退。
可也就在他翻过半截断墙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一名已经摸到墙后的西夏步跋子。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里还会突然冒出人来,愣了一瞬,随即举刀便劈。
王浩川骂了一声,猛地侧身躲闪,可那刀锋还是贴着他右侧腰肋狠狠拖了过去。
只一下,棉甲便被划开,皮肉也跟着翻起一条长长血口。
火辣辣的疼一下直冲上来,疼得他眼前都黑了黑。
可王浩川根本顾不上,抬起枪托便狠狠砸在那西夏兵脸上,砸得对方鼻骨一塌,踉跄后退。紧接着他又一脚把人踹翻在地,猫着腰继续往后退去。
而另一边,林昭也在一边压着后撤,一边补最后的枪。
他刚转过一处断墙,准备朝东侧缺口再放一枪,斜刺里一支箭却猛地掠了过来。
箭来得太快。
林昭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那箭便“噗”地一声扎进了他左肩外侧。
他整个人被带得一晃,肩头瞬间一麻,半边衣襟一下就被血浸透。
旁边一个正退下来的乡勇见了,失声叫道:
“社头!”
林昭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便朝箭来的方向打了一枪。
砰!
断墙后头,一个正探身张弓的西夏弓手应声栽倒。
可这一枪打完,他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半边手臂都开始发木。
子弹也快没了。
就在这时,木匠房那边,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
是从里头拉开的。
一老一少两道人影,提着东西,从滚滚烟气里走了出来。
老木匠在前。
徒弟在后。
两人背上都背着弩箭袋,手上端着的,赫然是两张清河弩。
不是寨门那边撤下来的那一批。
是他们自己藏下来的。
老木匠满头满脸都是灰,胡子都被烟熏得发黄,身上的短褂也烧破了两处,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脚踩出门槛,望着前头那条已经快被西夏人冲穿的横巷,只说了一句:
“跟上我。”
那徒弟眼也红着,死死攥着弩,重重点头。
这两张弩,是他们做清河弩时私下多留的。
原本是想着,真到了村子全撑不住的时候,好歹还能留个防身的后手。
谁也没想到,这个“后手”,来得这么快。
前头几个正往里扑的西夏步跋子也看见了他们。
大概是没想到这种时候,木匠房里还能冲出人来,还是一老一少,竟都愣了一下。
可就这一愣,已经够了。
老木匠抬弩便射。
崩!
弩臂震响的那一下,简直像把空气都震得发闷。
冲在最前头那名步跋子举着小盾,本还想硬顶上来,可弩箭一头撞上去,盾面先是猛地往里一凹,紧接着便是“喀嚓”一声裂响。粗长弩箭穿盾而过,连人一并钉翻在地。后头那人还想侧身躲,徒弟手里的清河弩已跟着响了,箭从颈侧钻进去,直接把人带得往后仰倒。
“上!”
老木匠吼了一声,自己先往前走。
不是冲。
是一步一步压着往前走。
停一步,抬弩,放。
再走一步,再抬,再放。
师徒俩像两颗钉子,硬生生钉进了那条已经发乱的横巷里。
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