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亮透,城北校军场上便已立起了兵马监押的大旗。
林昭坐在点将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一册名簿,一支笔,一方印。台下风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谢长风、秦红缨、李奎三人立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个个按刀而立,神情冷肃,站得像一排钉进地里的木桩。
这架势一摆出来,整个校军场便平白多出几分压人的气势。
临近辰时,三营兵丁和各级将官才开始陆陆续续往校场里进。
有的人是一路小跑赶来的,甲胄都还没系好;有的人却慢慢腾腾,边走边说笑,显然根本没把这次点名当回事。更有几个小军官模样的,到了场边还先站着张望,像是在看风色。
林昭坐在台上,一不发,只冷眼看着。
辰时一到,他抬手点起了第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林昭淡淡道:
“点名。”
王福临抱着旧名册,连忙站到案边,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一个个名字点下去,校场上应声不断。
可随着名字越点越多,王福临头上的汗也越冒越快。
等到一整本名册都点完,校场上气氛已隐隐不对了。
林昭看着案上的数字,抬起眼:
“册上共一千二百一十六人。”
“实到,八百六十六人。”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谢长风站在后头,嘴角都压不住了,低声骂了句:
“好家伙,凭空少了三百多号人。”
林昭没理他,只转头看着王福临。
王福临抱着名册,后背都湿透了,连忙躬身道:
“监押大人……有些人已经退出厢军,有些人死了,还有些调走了,只是名册还未来得及改……”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额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林昭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
那种平静,比拍桌子骂人还吓人。
王福临顶不住了,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监押大人,这本名册,是慕巡检在时留下的总册!”
“慕巡检被正法后,县尉大人让先继续沿用,所以……所以才一直没动。”
林昭挑了挑眉:
“哦?”
“那你们平日点名,就靠这个名册?”
王福临赶忙道:
“不是,不是。各营自己都有各营的名册。”
林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
“很好。”
“把各营真实名册,交上来。”
这话一出,刘长顺和赵义都不敢怠慢,连忙把自己营中的名册送了上来。
可到了二营那边,却只见一个都头快步出列,抱拳行礼:
“回监押,二营名册在吕指挥使手里。”
“今日县尉大人有差遣,吕指挥使随他办事去了。”
林昭听完,脸上竟浮起了一点笑意。
只是那笑意极冷。
“陈县尉这几日,倒总是差遣我的人。”
他说完,回头看向李奎:
“你带六个人,跟着他去。”
“把吕怀安给我叫回来。”
“若不来――”
林昭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就给我抓回来。”
李奎一抱拳:
“是!”
说完便点了六名清河特战队员,跟着那名都头快步去了。
校场上众人眼看这一幕,神色都悄悄变了。
这位新来的兵马监押,看样子是真不打算给谁留面子。
没过多久,一营和三营的名册便都核完了。
一营,实有三百三十二人。
三营,实有三百二十一人。
轮到二营时,只能按现有人数先清点。
可等数完,竟只得二百一十三人。
林昭看着案上的数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三个营,名义上每营都该接近五百人,如今却一个都不满。尤其二营,缺得最狠。
他心里已隐隐有了数。
这人少出来的粮饷,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明日一查刘厚福,多半就有眉目了。
名册的事先压下,林昭起身走下了点将台,径直往二营的队伍前走去。
这一营人虽然都到了,可站得歪七扭八,别说队形,连个整齐样子都没有。有人拄着枪杆打哈欠,有人甲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还有人鞋都没提好。
更可笑的是,这群人里头,有人头发都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也有人嘴边还带着细绒毛,看着比半大孩子大不了多少。
林昭站在他们面前,冷冷扫了一眼,道:
“五十岁以上的,出列。”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片刻后,三十多人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林昭又道:
“十八岁以下的,出列。”
这次又出来了二十多个。
一来一去,二营本就不多的人,又少了六十余个。
谢长风在台上看得直乐,乐到最后,反倒气笑了:
“这都不是吃空饷了,这是把老的小的都拉来充数了。”
林昭脸上却没半点笑意。
这已经不是胆大。
这是拿朝廷的名册当笑话。
他转过身,看向三营厢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校场:
“厢军,也是朝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