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六月末的西北,天热得人心里发燥。
消息是从秦州一路传过来的,经陇城,过清河,传到林昭耳朵里时,细枝末节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句最硬的结果――大宋第一次伐辽,败了。
东路,种师道血战白沟,不敌而退。西路,辛兴宗在范村被辽军一个冲锋打崩,溃不成军。两军后撤至雄州城下,前有坚壁,后有追兵。童贯在城头下令关门,不许入城。数万宋军被堵在城壕之外,辽骑追至,刀劈马踏,死伤枕藉。号称十五万大军,五万余人或死或散,剩下的败退内地。
消息传到西北时,边军将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信。
大宋打不过西夏也就算了。辽国已经被金兵打得丢了三个京城了,朝廷以为这是“收复燕云”的天赐良机,结果举国之力凑出来的十五万大军,居然连一个摇摇欲坠的辽国都打不过。
种师中闻讯后沉默了很久,据说把自己关在帐中一整天没有出来。
清河村。
寨门上的“大宋第一村”御匾在日头下烫得发光。游人依旧来来往往,讲解的妇人声情并茂,卖饼的、卖汤的、卖凉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村子后头,那几间不起眼的旧屋,门帘低垂。外头没人知道这里头在做什么。那些从县城方向来的、穿着短褐、走路带杀气的年轻人,每次来都悄无声息,走的时候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谁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马振邦坐在桌边,脸上的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从左颧骨拉到耳根,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他正端着一碗水,慢慢喝着,神情难得的松弛。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守着这摊子,木匠、铁匠、弩弦、滑轮,一样一样盯着,嘴上不说,人明显瘦了一圈。
林昭坐在他对面,肩上伤早已大好,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清河弩那批货,安装得怎么样了?”
马振邦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今天就能装车,一共五十张。”
林昭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马振邦没接话,又端起碗扒了两口,含混地应了一声。
谢长风靠在椅背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撇了撇嘴,话匣子打开了。
“大宋也太丢人了。辽国都被金兵打得半残了,打个残废还打不过。”
马振邦嚼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句:“跑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谢长风来劲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能有什么原因,军队太弱,不敢打仗”
林昭接过话道:“原生家庭的罪。太祖赵匡胤,武将出身,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得了天下就天天怕别人学他。所以穷宋朝一朝,都在防武将。重文轻武,防内甚于防外,武人艰难啊。”
马振邦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了,叹了口气:“就是害苦了大宋的百姓。”
林昭没再多说。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直到把那口菜咽下去,才开口。
“军械这边,要抓紧生产了。”
他看向马振邦:“人不够就从县城或州城找,不用担心钱。军械的预算,我放在第一位。”
马振邦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黑火药那边呢?”林昭问。
马振邦放下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算一笔很细的账。嘴里念着数字,但很快就意识到屋里只有自己人,没必要自自语,便直接说了结果。
“你上次买回来的硝石,全部三次结晶完毕,出了一百一十公斤九十五纯度的硝石。对应能做出九十纯度的黑火药,大概一百四十公斤。”
谢长风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一百四十公斤火药,能造多少手榴弹?”
马振邦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理论上能造两千二百颗手榴弹,再加上九百颗地雷。”
谢长风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还等什么?造啊!”
马振邦瞪了他一眼,等他坐回去才往下说:“现在有两个铁匠铺,没有现代化设备。光靠铁匠卷筒、铆钉,一天一个铁匠铺最多生产五颗手榴弹。所以――”他停顿了一下,“你们还真不能急。”
谢长风急了:“马哥,能不急吗?大辽兵都打到城下了,不着急――”林昭皱眉看了他一眼,谢长风的声音立刻矮下去半截,嘟囔着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马振邦皱皱眉,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七月底,我能保证给你一百颗手榴弹、三十颗地雷。再多的得看进度。”
林昭点了点头:“可以了。”
谢长风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林昭继续说:“既要保密,又要量产,除非陇城完全由我们说了算,才能放开手脚。眼下还得慢慢来。”
马振邦端起碗,喝了口水,忽然来了一句:“林队,你没觉得清河弩比手雷地雷更实用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马振邦放下碗,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认真道:“远程杀伤力够强,装填速度够快,如果配给骑兵,冲锋前先轰上一轮,对面的阵势多半当场就乱了。”这次我新做了五十张,加上原有的二十二张,你们现在手上能凑出七十二张清河弩。成立一支弩队,对面就是一百人的精锐骑兵队,也是碾压。”
“缺点也有。”他补充道,“损耗周期短,需要常维修保养。”
林昭想了想:“不能提升工艺?”
马振邦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能。等我们生产出高碳钢弩臂,滑轮组也能上铁的,但要工艺就别想要产量。我的意见是――先给你凑够两百张,你先用着,工艺我慢慢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