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端着酒碗,听了两句,嘴角一撇。
旁边替他斟酒的姑娘立刻凑趣:“谢爷,咱们月娘这一阕可是一绝,平日里多少客人来,就为了听她这一嗓子呢。”
谢长风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半醉半笑地哼了一声。
“这种咿咿呀呀的,谁不会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顿时都看了过来。
那斟酒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哟,照这么说,谢爷也会填词?”
谢长风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填词谈不上,凑两句倒还使得。”
说着,他借着酒意,懒洋洋开口: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这句一出,楼上楼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谢长风又续了一句: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这一段出来,楼里原本那些轻浮笑闹声,竟一下小了不少。
那唱曲的月娘抱着琵琶,眼睛都亮了。旁边几个略识得些字的酒客更是怔了怔,随即拍案叫好。
“好!”
“这句好!”
“谢爷这是从哪儿偷来的绝句?”
谢长风端着酒碗,微笑不语,倒真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意思。
老鸨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忙拍手道:“谢爷真是好才情!咱们楼里今晚可算开了眼了!”
这一来,满楼气氛顿时更热。
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姑娘,也都借着添酒递果子的由头围了上来,软语娇声,笑意盈盈。
“谢爷,您这般人物,今儿可不能只坐坐就走。”
“谢爷若肯留宿,奴家今夜给您唱到天亮都行。”
谢长风被围在中间,酒意更浓,脸上却还挂着笑,抬手把人往外虚虚一推。
“不成,这几日得养精神,留不得。”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娇声问道:“谢爷这是嫌奴家们不够尽心?”
谢长风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才咧嘴笑道:“跟你们没干系。是爷后天要出城办事,得先把骨头养硬了。”
旁边李奎正低头剔着羊骨,闻故意接了一句:“去杀人。”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能叫旁边几桌都听清。
一个陪酒的姑娘“呀”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掩住嘴:“爷说得怪吓人的,杀谁啊?“
李奎像是酒喝得有些上脸了,咧嘴一笑:“牙山那帮腌h家伙。那帮狗东西伤了咱们弟兄,这回总得把账算回来。”
他说完,又低头喝酒,像是自己都没把这话当回事。
可楼里有那么一瞬,气氛还是极轻地顿了一下。
包厢里,正陪着陈守义喝酒的边月楼老板杜喜,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
对面的陈守义也抬了抬眼,却谁都没说破,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楼里丝竹声复又响起。
谢长风既把话放了出去,后头反倒越发放得开了。几碗烈酒下肚,满楼酒客姑娘加一块儿,也未必压得住他。有人起哄叫他再来几句,他也只笑骂两声,拿酒堵回去。后头又借着半醉半醒,把“后天”“牙山”“报仇”几句话掺在笑骂里飘了出去,轻轻重重,不着痕迹。
这才是放风。
不是正经说给谁听,而是让该听的人自己记住。
又喝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楼里的热闹已到了顶。
谢长风的脸也真红了,眼尾都泛着酒意。李奎见差不多了,便伸手按了按他胳膊,低声道:“行了,再喝下去就真成烂泥了。”
谢长风眯着眼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倒也没再硬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老鸨一路把他们送到楼梯口,笑得满脸开花。
“爷,下回可得早点来,月娘还等着听您后头的句子呢。”
谢长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有命回来再说。”
这话带着醉意,半真半假,倒把老鸨听得一愣。
两人下了楼,出了边月楼。
外头天色已经偏暗了,街边灯火初起,夜风一吹,把两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谢长风脚下有些发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来步,前头街边暗影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素色衣裳,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灯光不亮,只照出一小圈昏黄,映着半边侧脸,显得安安静静的。
谢长风醉得眼有些花,起先还没看清,只觉得那身影眼熟,便眯起眼睛多看了两下。
李奎先瞧见了,顿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
“长风,弟妹来了。”
谢长风愣了一下。
“谁?”
李奎朝前努了努嘴:“还能有谁,巧娘呗。”
谢长风这才定住脚步,借着街边灯火和那盏小灯的光,仔细看了过去。
果然是巧娘。
她站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鬓边碎发微乱,手里那盏灯却一直提得很稳。见谢长风望过来,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立刻开口。
谢长风原本还有七分酒意,看到她的一瞬间,竟像是醒了两分。
夜风掠过长街,灯影轻轻一晃。
他忽然觉得,今晚真正难过的这一关,怕不是边月楼,而是眼前这一盏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