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边刚一动兵,消息就已经递到边月楼了。”
“杜喜得了信,自然便会往山上传。”
“若不是陈守义替我开了这条路,你当真以为,光靠一个城中边月楼老板,便能把你们厢军的动静摸得这么准?”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钉,直直钉进了厅中。
左侧席上,谢长风的脸色一下阴得快滴出水来,连秦红缨都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李奎则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显然也没想到,县衙里那位一直看着有些阴沉的陈守义,竟然与匪勾结到这种地步。
右侧的铁山更是神色尴尬。
杜喜是盘牙山的眼线,已足够让他脸上无光;可若再往下追,牙山那一战把几百厢军拖进死局,竟还有县尉陈守义在背后递刀,那这局面便更不像一场单纯的官匪厮杀,反倒像几方阴手在暗地里彼此绞杀。
议事厅里,再次静了下来。
林昭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顺着药骨勒继续追问陈守义,而是静静看了跪在地上的药骨勒片刻,才缓缓把目光移向铁山。
这一眼,比方才更沉。
因为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不只是城中有耳目、县里有内鬼那么简单了。
药骨勒能在盘牙山坐大,能调兵,能布杀局,能把整座山寨拖进昨夜那场血战里,终究绕不过一个人。
铁山。
林昭手指轻轻敲了敲椅扶手,终于再次开口:
“铁山,我倒很想知道。”
“药骨勒不过药家部一条漏网之鱼,为什么短短两个多月,就能坐上你盘牙山二当家的位子?”
“连鲁黑虎,都要排在他后头。”
铁山听完这句,脸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议事厅里,左右两侧的目光也都落到了他身上。
尤其是鲁黑虎。
这位三当家肩头虽还吊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钉在铁山脸上,显然也想听个明白――药骨勒究竟凭什么,能在短短两个多月里爬到那个位置,甚至压过他这个跟着铁山一路打拼出来的老人。
铁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盘牙山……和药家部,本就不是全无往来。”
“早些年河湟那边的马路、盐路、茶路,我们也曾借过他们几次道。后来药家部势大时,两边虽谈不上多亲近,却也算留过几分情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沉。
“后来药家部败了,药骨勒带着几个残部和旧人投到山里来,我原本也没打算立刻重用他。”
“可这人嘴皮子利,脑子也活。到了山里没多久,就替山里重新接上了几条河湟旧路…,又拉来了大批良马,替寨中添了不少进项。”
谢长风听到这里,眉头一挑,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你就让他坐上了二当家?”
铁山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时山里上下都觉得,这人有路子,有手腕,也敢担事。”
“几桩买卖走下来,银钱和马匹都实打实进了寨子。加上他行事周全,遇事又总肯往前顶,久而久之,山里便有不少人服他。”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药骨勒,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恨意。
“是我看走了眼。”
“我只当他是个有本事、想在山里立足的人,却没想到,他图的根本不是立足,是夺寨。”
药骨勒跪在地上,听到这句,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铁大当家。”
“这话可就难听了。”
“我若真没本事,你又怎会把位子让出来?”
鲁黑虎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顿时一抖,差点当场暴起。
“药骨勒,你他娘――”
“黑虎。”
铁山低喝了一声,把他压住,自己却也缓缓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一根根发白。
林昭将这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却仍没什么波澜。
他要的,其实也不是铁山这一番懊悔。
他要的是铁山亲口承认――药骨勒能在盘牙山坐大,不是天降横祸,而是这座山本身的规矩、用人和路数,早就给了这种人坐起来的机会。
这已经足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