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钟初歇,文武百官已依次入朝。
东京七月,暑气虽未尽散,天色却已比前些时日高朗了些。垂拱殿外金阶如洗,丹墀寂静,殿角风来,吹得檐下铜铃微微作响。放在往常,这样的天最宜朝罢之后三两同列缓步出宫,说几句闲话,或者约去樊楼吃酒、相国寺听经,也算难得清爽。
可今日不同。
自北伐失利的消息传回东京之后,朝中气氛便一日日沉了下来。先前那些“王师北上、收复故地”“金辽交恶、正可乘隙而入”的漂亮话,如今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没人再敢轻易提起。文武百官一路入朝,彼此虽也拱手见礼,低声寒暄,却大都只说半句便住了口,目光偶尔一碰,又各自移开。
谁都知道,今日朝会上,议的必是北边。
可这一刀,先落在谁头上,却还没人敢断。
有人暗中去瞥童贯。
这位北伐总帅今日立在班中,脸上倒还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两道细眉比平日压得更低了些。也有人去看太宰王黼。王黼神色如常,立在前列,袖手垂目,仿佛今日殿上将起的风浪,半点也吹不到他身上。
再往前,少师、领枢密院事郑居中与资政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邓洵武各自立着,面色也都沉静。只是熟知朝中情势的人都明白,这两位与童贯、王黼,向来不是一路。
金钟再响,班列肃然。
内侍高声传引,赵佶升殿。
群臣山呼拜下,礼毕分班而立。垂拱殿中一时静得厉害,只有衣袍o@与玉带轻碰之声。赵佶高坐御座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落下时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他不开口,满殿便更无人敢先出声。
片刻之后,殿中侍御史陈禾出班,整衣拜下,声音清而不弱:
“臣陈禾,有本奏。”
赵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讲。”
陈禾再拜,这才直起身来,沉声道:
“臣奏劾童贯、王黼,妄启边衅,轻信金,迎合上意,以致王师北伐失利,朝廷威信受损,河北诸路震动。此实误国之举,非细故也。”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紧。
陈禾却并不停顿,继续道:
“辽、宋百余年和盟,虽边患不绝,终究大体相安。今朝廷未审敌情,先动大兵,轻坏祖宗旧约,又尽信金人之辞,仓促兴师。今兵败于外,军心浮动,边地骚然,岂可但以一时失机轻轻带过?”
他这一番话,字字都朝着童贯与王黼去,连“迎合上意”四字都明晃晃摆了出来。殿中不少人听得眼皮一跳,垂手而立,越发不敢乱动。
童贯脸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王黼却仍不动,只在陈禾话音落下后,才缓缓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脸色也并不好看。
陈禾这道奏章,名义上是劾童贯、王黼,可“迎合上意”几字出口,谁听不出那锋芒已擦到了御前?只是这位殿中侍御史素来以敢闻名,此刻当着满朝文武把话掀开,也无人能说他失了官本分。
殿中沉了一瞬。
太宰王黼终究出班,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拜下:
“陛下,臣有话说。”
赵佶道:
“讲。”
王黼起身,声音依旧从容:
“陈御史方才所,未免失之偏激。伐辽之议,岂是童贯一人、一臣一相所能专断?燕云故地,本我朝祖宗未竟之业。值辽国衰乱、金人崛起之际,朝廷欲乘势而取故地,此乃顺时应势之举,何错之有?”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今日之失,不在庙算本身,而在疆场之上,领兵将帅未能奉行朝廷方略,以致贻误军机。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国策尽归于误,臣恐寒天下敢任事者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先替伐辽之策正了名,又将“失利”的根子往下推了一层。殿中有几名原本低头不语的大臣,听到这里,眼神都微微动了动。
陈禾脸色一沉,正待再,童贯已跟着出班。
这位北伐总帅拜伏于地,声音比王黼更低,也更沉:
“陛下,臣有罪。”
赵佶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叫起,只道:
“你既知有罪,便说说,罪在何处。”
童贯伏在地上,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臣奉旨总领北伐,未能克复故地,致使朝廷震动,此罪臣不敢辞。然河北前线,实非无由而败。”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沉声道:
“都统制种师道,统西军北上,本该乘辽人败乱、一鼓进取。可此人素来畏辽如虎,临阵持重太过,遇事多疑少断,数次坐失可乘之机。臣屡遣人促其进兵,彼却每以敌情未明、金人未可尽信为辞,迁延观望。军机一失,士气便衰,终至今日之局。”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更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锅终于开始往种师道头上扣了。
而且种师道此刻人还在河北,正收拢败兵、重整防线,连自辩都不能当殿自辩。这时候由王黼先正国策,再由童贯把疆场失利一股脑推到种师道身上,分明就是事先掂量好了的。
王黼也适时接道:
“陛下,童贯总理军务,自当有责。然军国大事,终究落实于将帅。若将帅畏敌失机,不能奉行朝廷成算,纵有良谋,亦难奏功。种师道老成宿将,本该知兵机缓急,今一战失利至此,总不能全说与他无关。”
他与童贯一唱一和,几句话之间,竟将“伐辽无误、败在种师道”这层意思铺得明明白白。
陈禾气得面皮发青,正欲再进,前列之中,郑居中已先一步出班。
他整衣而出,朝御座一拜,随即不紧不慢开口:
“陛下,臣以为,王太宰与童太师此,未免太轻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