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清河村,在陇右这一带,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缩在山沟里的小村子了。谁说都得挑起大拇指。
自打林昭几人到了清河村,这地方的运道便像是忽然开了窍。先是挡住了西夏人,保住了全村老小的性命;御赐:“大宋第一村”
后又开买卖,办营生,把一个穷村子硬生生折腾出了名堂。到如今,县里的清河坊也建成了,五十套一进院,十套二进院,五套三进宅,路平水净,树新坊整,连陇城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看了都眼热。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宋第一村,最值钱的,不是房,不是地,是人。
准确说,是清河村的寡妇。
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却半点不假。
清河村前后几场厮杀下来,死了男人的人家不少。按林昭定下的规矩,凡家里有烈士的,先发抚恤钱二十贯;此后每有一个烈士,每月再给一贯烈士津贴。若家中还有幼儿要养,或有老人失了劳力,也再添一贯赡养家属的钱。只要寡妇不外嫁,孩子养到十八,老人养到死,这份钱便一直发下去。
一贯钱,在陇城县能买一石多好米,割十来斤肉,扯数丈厚实棉布。对于寻常农家,便是一家数口一月的嚼用。而对于这些寡妇,这还只是“保底”。
再加上前头土地归公后的补偿、房屋搬迁的补偿,还有如今白得的一套清河坊新房,清河村这些寡妇,个个身价最少也过百贯,还不必像旁人那样天不亮便出去讨生活,坐在家里每月都有进项。
更别提周厚德这些日子逢人便说,往后清河村还要开铺子、办作坊、做买卖,但凡用人,优先雇清河村的人,尤其先顾烈士家属。
这一来,清河村这些寡妇,在陇城县里一下便成了最抢手的一拨人。
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打听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可惜清河村早有规矩:寡妇一律不外嫁,只招婿。
偏男人们大多又拉不下那个脸,宁肯穷些,也不肯轻易去给人做上门女婿。于是事情便渐渐长成了一个怪模样――婚事未必能成,相好的倒先处起来了。
有的寡妇今日同这个说笑,明日跟那个去看灯;有的嘴上说着再不嫁人,转头屋里便多了个年轻伙计;更有胆大的,肚子都大了起来。
周厚德起初还吓得不轻,专门跑去请示林昭。林昭只回了他一句:
“生下来,跟娘姓,算咱们清河村的人。”
这话一落地,清河村寡妇门里,顿时像平地又起了一层胆气。
从此以后,这帮人越发理直气壮。用她们自己的话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男人是自己挑的,生下来的娃也是清河村的,旁人眼红也没用。于是,行事也愈发……
谢长风私下吐槽,:“这群寡妇,现在嚣张得有理有据。”
若说如今清河村里外,谁看着最有权势,那自然还是被人称作周尉公的老里正周厚德。
自打搬进清河坊,分到一套二进宅子后,老周这日子便越过越滋润。续弦的老妻是个会操持的,眼看他年纪一把却膝下空空,竟又主动替他寻了个年轻小妾。如今那小妾肚里已有了消息,老周每日背着手在清河坊里走来走去,肚子都比从前挺出几分。
可就是这么个如今在清河村最有头有脸、最有实权的人物,偏偏治不住清河村的寡妇。
这天清河坊里,李寡妇和王寡妇便又吵起来了。
起因是李寡妇搬进新家后,发现一副娘家给的、不算值钱但有些纪念意义的银镯子找不着了。她前思后想,怀疑是昨日王寡妇来串门,顺道贺她乔迁时,瞧见了,顺手牵了羊。原本只是心里嘀咕,憋了两天,今日遇上话里话外便带了出来。
王寡妇岂是省油的灯?立刻尖声反驳,指天誓日说自己绝没拿。两人从“是不是你拿了”吵到“我怎会拿你那破落户的东西”,话越说越难听,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李寡妇啐道:“谁不知道你以前在娘家村里,就手脚不干净,偷过邻家菜地里的瓜!”
王寡妇一张脸涨得通红,跳脚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手脚不干净!”
“一只破镯子值当得我拿?你有本事别盯着我,先回去看看是不是掉你那相好被窝里了!”
这一句一出,四下看热闹的人顿时都精神了。
李寡妇近来跟坊里新雇的一个年轻伙计走得近,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明说。如今叫王寡妇这么当众嚷出来,四下顿时嗡的一片。
可李寡妇也不是吃素的,半点没见慌,反倒把胸口一挺,理直气壮道:
“什么相好不相好的?陈小娘子说了,我这叫谈恋爱!”
这一声“谈恋爱”出口,旁边好些人都听愣了。
有人没听明白,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谈……谈什么?”
李寡妇越发得意,把下巴一扬。
“谈恋爱!陈小娘子说了,我这不叫偷人,叫谈恋爱!林监押都许了的。你有本事,你也去谈啊!”
这一下,围观的人更热闹了。
有妇人当场就笑出了声,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听得两眼发亮,只恨自己耳朵还不够长。
王寡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气得脸都歪了。
“你还有脸说!一个寡妇家,把这话嚷得满坊都听见,你也不嫌丢人!”
“我丢什么人?”李寡妇立刻顶了回去,“我又没偷没抢,有本事处人,有本事过日子,碍着谁了?你若眼热,你也寻个年轻的去!”
这边越吵越响,没一会儿便把周厚德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