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喝骂声、牲口嘶叫声、妇孺哭喊声,还有刀背砸在人背上的闷响。宋军开始把寨里还能用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卷,皮货、铜器、铁锅、马鞍、皮囊、肉干、奶酪……一堆堆地往外扔。毡帐则被成片拆倒,木架折断,毡布卷起,凡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绝不给对方留下完整根基。
很快,前头负责拢马赶羊的几个军官便先后跑来回报。
“林巡辖,粗粗估过了!”
“羊、牛加起来,怕是将近一万头!”
“战马过千匹!都是正在放牧的好马!”
“寨中金银器皿、皮货、弓箭、刀甲太杂,一时还来不及细点,只能先全数装走,回去再算!”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谢长风听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近万头……”
他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抢劫原来会如此令人“血脉贲张”。
林昭的目光则落在更远处。
俘虏没逃掉的,怎么也有一千七八百人。
其中大半是妇孺老人,成年男丁只剩两百来个。若换作别的军伍,杀一批、放一批也就算了。可眼下牲口太多,辎重太多,光靠他们这三百来人,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大一摊子东西安稳赶回去。
所以这些人,必须带着。
既是战利品,也是活的畜力。
鲁黑虎这时才凑上来,黑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嘿嘿笑了两声。
“林巡辖,这回俺立了功吧?”
林昭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扫向那群俘虏里的几个年轻党项女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分配一口袋粮食。
“回去按功分赏。”
“你若真看上了,到时挑个没主的,带回去就是。”
鲁黑虎那张本就黑得发亮的脸,腾地一下竟涨得有些发紫,连耳根子都热了,站在那儿嘿嘿傻笑了两声,竟难得有了点局促样。
谢长风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你还真打算给他分个老婆?”
林昭淡淡道:
“边军立了功,总要给点实在的。”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原本还乱成一团的大寨,也在强行整束之下,渐渐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
前头,是撒出去十里侦查的探马。
再后头,是林昭亲自压着的主力骑兵。
中间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牛羊马群,白花花、黑压压,像整片草原都动了起来。其间夹着大批俘虏,老人、小孩、妇人,赶着牛羊,拖着拆下来的毡布、木架、器皿和成捆的兵甲,步履踉跄地往东挪。再往后,又有骑兵押着成群战马和零散辎重,尘土被踩得滚滚翻腾,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那已经不像一支得胜回返的骑兵。
倒更像是一场裹挟着血、火和掠夺的大迁徙。
路上,林昭不断派出探马,把侦查范围放到十里之外。
可一直到日头偏西,也没再发现西夏成股兵马的踪迹。
这让谢长风多少松了口气,也让林昭心里的判断更沉了几分。
西夏,果然在收。
……
而在东边,赵义刚把最后一批牛羊送出清水河谷堡。
这一天下来,他已经忙得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清河村、陇城县、清水河谷堡,三头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眼下刚带着两百来人又回到堡里,正想靠着墙根喘口气,抬头往西边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竟有一大片烟尘正在往这边压来。
那烟尘铺得极开,远远看去,几乎像一堵会动的墙,直把半边天都搅得灰蒙蒙的。
赵义头皮当场就炸了。
“西夏人来了?!”
他嗓子都变了调,猛地跳起来,指着西边就喊:
“关寨门!快关寨门!”
“上墙!都给老子上墙!”
“弓弩都搬上去!准备守寨!”
原本跟他一块儿来接收物资的两百多号厢兵,顿时也慌了,连滚带爬地往墙上窜。有人去抬弓,有人去搬箭囊,有人去推寨门,整个清水河谷堡一下子乱作一团。赵义自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三两步就冲上了堡墙,朝西边望去。
这一看,他倒愣了一下。
不对。
好像不太对。
那片烟尘后头,怎么白花花一片?
再细看。
不是人影。
也不是旗号。
是……羊?
赵义瞪大了眼睛,慢慢地嘴也不知不觉地张大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楚。
白花花的一大片,前后左右铺得简直看不到边,全是羊。羊群之间还夹着牛,夹着马,夹着人,后头还有骑兵押着,像一整条会动的草原,正朝着清水河谷堡缓缓压过来。
赵义看得嘴一点点张大,张到后来,几乎能塞下个鸡蛋。
他怔怔扶着墙垛,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俺的娘啊……这得多少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