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县衙的正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长条案上摊着厚厚的账簿,狄申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主簿温伯达坐在下首,正就着窗外天光,仔细核对着手中的清单,嘴里不时低声念叨着数字。林昭、谢长风、赵义等人分坐两侧,个个眉头微锁。
“狄公,林巡辖,”温伯达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牛羊马匹数目大致清点完了。羊,一万一千三百余只;牛,八百二十头;马,一千三百余匹,其中可充战马的约九百匹。这还没算那些金银器皿、皮货、兵器甲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眼下最急的,是这些活物。每日消耗的草料就是个天文数字。县里的官仓,厢军营的草场,昨日就已满了。新赶回来的这几批,只能临时圈在城外野地里,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狼叼贼偷,光是这上万张嘴,再多草也经不住吃啊。”
狄申看向林昭:“林巡辖,你手下那些厢军,可能分出些人手,往附近州县发卖一批?价钱可以略低些,但求速出。”
林昭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衙役急促的通报声:“报――!州里有使到!”
众人一怔,纷纷起身。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公服、风尘仆仆的州衙书吏,在一名衙役引导下,快步走入堂中。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昭身上,从怀中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公文,双手捧起,朗声道:“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秦州州衙联合行文,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林昭接令!”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狄申、温伯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谢长风、赵义等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昭。
来了。申斥果然来了。
林昭神色平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林昭,接令。”
那州吏展开公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查,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林昭,自恃微功,擅专边事,不候明令,私率所部越境滋扰邻邦。虽云挫敌,实则启衅;虽有所获,实损国体。此等孟浪之行,殊乖王师吊伐之旨,大悖朝廷怀柔之训……”
措辞严厉,一句句砸下来。狄申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温伯达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谢长风的胸膛已经开始起伏,拳头在身侧攥紧,牙关咬得咯咯轻响。赵义等人更是面露愤愤不平之色,若非上官在场,只怕早已骂出声。
林昭却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低着眼,仿佛在认真聆听教诲。
州吏继续念道:“……为肃军纪,以儆效尤,着即申斥。并上奏天听,请罚该员一年岁俸,以观后效。望尔深自反省,痛改前愆,勿负国恩。切切此令!”
“罚俸一年?!”
谢长风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睛都红了。一年俸禄!林大哥提着脑袋带兄弟们去拼命,解了西线大围,救了多少人?回来就等来这个?他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就要开口争辩。
“长风。”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谢长风头上。他转过头,只看到林昭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
谢长风喉结滚动,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重重喘了口粗气,退了回去。
狄申心中暗叹一声,暗自决定,此事过后,自己定要联合几位相厚的同僚,联名上书,即便不能收回成命,也要从别处设法,给林昭找补些实惠回来。不能让将士流血又寒心。
那州吏念完主要处罚,却并未收起公文,而是顿了顿,继续念道:
“另,该员此番越境所获一应牲畜、财货、器甲、人口等物,名分未正,非由公战,州府、路司皆不便入库,亦不宜收录。”
堂中众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东西不要了?
州吏接着念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着该员林昭,自行处置。无需报备。”
公文念完了。
州吏合上文书,递向林昭。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纸公文,又看看面无表情接过公文的林昭,脑子似乎都转不过弯来。
“自……自行处置?”温伯达喃喃重复,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狄申也怔住了,他迅速品味着这几句话。申斥,罚俸,然后……所有抢来的东西,全归林昭自己处理?官府不要,也不管?
谢长风脸上的愤怒和憋屈还没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极致的荒谬和突如其来的狂喜取代。他嘴巴慢慢张大,看看林昭,又看看那州吏,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啊,这操作好风骚啊!”
没人能弄清楚操作与风骚为什么会搭配一起,只以为他胡乱语。
但他这一声怪叫,却打破了堂中的寂静,把所有人惊醒。
“自行处置!哈哈!哈哈哈!”谢长风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手舞足蹈,“哥!你听见没?自行处置!这些东西,这些羊,这些牛,这些马,这些金银财宝!全是咱们的!咱们想咋整就咋整!”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放光:“一只羊市价五贯,咱们就算贱卖,那也是……上万头羊啊!还有牛,还有马!哥,你这俸禄罚得好,罚得妙啊!这点俸银,跟这些东西比,算个毛啊!你这得‘罚’上一百年俸禄才够本吧?哈哈!”
赵义等人也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之色,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要不是在县衙正堂,只怕早就欢呼起来了。